入夜_没齿痕【完结】(241)

  “停。”

  墨星徉凝视韩宋半晌,反对意味不言而喻。

  “韩将军,我从未与你有过如此大相径庭的想法。眼下有了。”

  韩宋也不含糊,抱拳道:“臣意有何不妥,请殿下明示。”

  墨星徉道:“保密以免民心惶惶,前提是我们可以在事态愈演愈烈前制出解药。大家连自己或有危险都不曾听闻,七州因此丧命的人简直无法估量。”

  韩宋不置可否,只道:“是走在街上,平白遭雷劈了惹的视线多。还是耳闻目睹猛兽凿门,却拿不到一件趁手的利器反击更令人抓狂?”

  “韩将军既知那是猛兽,这关头设什么计?”墨星徉竭力压声,终究按捺不住火气,“有毒就解!有贼就抓!有仗就打!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费时又费劲,到头贻人口实不说,事事无成!”

  军营黑天摸地,人头攒动间寡言少语,唯脚步纷乱。

  年岁不足十三的少年伏地干呕,眼眶兜着泪。直至百夫长轻拍他脊背,他挺起腰板,抽噎道:“百夫长,我吐不出来......”

  百夫长闻言色变,就着右肩挂的干布擦了擦手,指头便往少年嗓子眼抠。

  少年昂首配合,眼泪滑进耳廓。听得旁边“哗”吐了一地,不适感骤然增强,终于逼出他今日饮下的河水。

  “行了。”百夫长道,“回帐睡觉。”

  “百夫长,我们那儿有人流血!”

  百夫长边跟人赶路,边恼道:“不是交代了别碰河水、别碰河水,渴一夜要他命啊!”

  伍长恨得连捶自己手心,道:“怪的是他没碰河水呀!睡不着,正守同窗的尸体哭呢,大腿那眼看结了疤的伤就开始没完没了渗血......”

  百夫长越走越觉右肩沉重,他颤着手缓步,肩窝的血浸湿了整块布巾。

  “百夫......”伍长转身即见适才忿然作色的人嘴唇惨白,忙伸手搀扶,“百夫长?百夫长——”

  劲风打在身上不亚于拳脚,韩宋独立风中,呼求琛惠帝宣召。

  十个时辰过去,王城内外悄无人声,原本冷眼以待的嘉宁守兵也不知到哪儿歇乏了。

  “太师。”

  自打这流了血便轻易无法止住

  的怪病闯入军营,韩宋数日未能安睡。忽听此音,他惊悸转身,低头才是一张陌生而细嫩的面孔。

  男孩装束不俗,嘉宁这样的人家,照常不会任其落单。

  韩宋左顾右眄,周遭依旧清旷,人仿若凭空出现。他蹲伏与男孩平视,道:“你......找我?”

  男孩点头。

  “天色不早了,为何自己来?”韩宋道。

  “我想成为太师的学生。”男孩字正腔圆,“旁人代劳,是失礼,也不管用。”

  分明是初见,男孩口吻却像此前已三顾茅庐且回回无功而返那般熟稔。韩宋挤笑相对,道:“你怎知不管用?”

  “因为父皇提了,将军不答应。”

  韩宋不由蹙眉。

  “父皇尚如此,还有谁能让太师应许?善儿勤勉,”宁善掀袍要跪,“请太师屈尊赐教。”

  韩宋一把截停宁善,起身道:“是臣失礼了。臣立誓效忠沙场,大皇子另寻高明罢。”

  “好。”宁善眯眼笑开,不作纠缠,改了道。十步以外,他缓缓说:“不过,将军该为父皇效死,而非他物。”

  韩宋不必追问年仅五岁的宁善如何孤身到此,只须知道,此行若不想一事无成,他就得依宁琛,将空悬头顶的文臣位置坐实。

  教导大皇子,虽不比韩宋今身居琛惠太师之威严,可前路光明无限。

  韩宋少年名立,宁善垂髫而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宁朝经久不败,韩宋之权更胜皇权。

  宁琛许他的好处足够诱人,代价则不小。于韩宋来说,这是向宁琛投诚,向墨星徉完全不认可的宁朝投诚。

  作为韩宋的伯乐,墨星徉并不阻拦他走向宁朝,反希望他能在暂时难以翻覆的天地平步青云,是以曾为他力排众议。不久,群情激昂,公案尽是言官不堪百姓重压、望陛下允了徉王的奏疏。

  宁琛破格任韩宋为太师。

  此后,韩宋确实进了嘉宁王宫。

  内臣、外臣待他百般尊崇,今个儿邀他赏花,明个儿请他吃酒。但凡闲了,琛惠帝便急着给他指门好亲事。半年下来,他连议事厅的门都没进去,知悉的国事还不如走在大街听的多,遑论协理政务了。

  韩宋报平安的书信递往墨川没几日,琛惠帝的诏书竟把韩家军送他手里了。

  他收拾包袱兴冲冲归家,才望城门,墨星徉带着与他从小一块习文练武的伙伴蜂拥迎来。韩宋恍然,欣幸。

  他道志不在朝堂,墨星徉便拉下颜面亲笔给宁琛写了奏疏。

  凭墨星徉明白他的抱负,却不止明白他一人的抱负,韩宋就不可能倒戈唯利是图的宁琛。

  与嘉宁的商谈不了了之,韩宋策马回营。尽管心有准备,噩耗仍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卉王薨了。”

  “将军,第八处印迹。”

  “将军,皇帝问我们要人。”

  “将军......”

  “打!”墨星徉猛然拍案,“发兵!”

  韩宋不料,向来说一不二的墨星徉前脚犹与他各执己见,这就改了主意。

  墨星徉扫视帐内,瞧着大将小卒杜口结舌,怒道:“说话!你们以为宁琛要的是人吗!他要的是脸!”

  借人命塑威风,宁琛不是初尝甜头了。只是彼时之甘美同样惠及受外寇恐惧笼罩久矣的七州臣民,再将深受残害的步溪嘴一封,宁朝门面亮丽无比。

  猛兽的毒牙咬到人们自身,失控而真切的眼泪才将淹没疆土。

  墨星徉不愿看那天到来,故不拜奸雄为帝,不认浊世为朝。

  宁琛要的不是清卉,是没人可以危及的地位。

  -

  “所谓百夷式样的鞋印,确如先徉王所言,是假造。你父亲花了两个月,找不到七州内何处还有此迹。重金悬赏造鞋的工匠,亦然落空。能耐如此,非琛惠帝不可。自始至终,”江漓道,“就是场猎人的捕杀。”

  “封豕长蛇不会放过吞舟之鱼。宁琛这样的人,即使父亲和先徉王处处恭顺,”宁佳与死死盯着屋外,“他无论如何要挑出错来治人死罪。”

  狡兔死,走狗烹。彼时的宁琛,却视边境动荡不见,满心将决意不从的谋臣猛将连根拔除。

  待心平气和,江漓说:“宁琛是为宁善铺路,宁善同是为嘉宁王储清道。宁氏父子,缺一,都未必捏造得韩家背负的两宗罪。”

  “......教子无方、离经叛道。”宁佳与嘀咕着所谓的两宗罪,心里打鼓,“莫不是指我对墨珩无礼?”

  “不是。”江漓考虑再三,道:“但与那件事密切相关。”

  少年突出的背影和惊喜的话音转瞬即逝。宁佳与神情木然,道:“元祯他......替我挨了刀?”

  -

  桃花踏满园,王宫的金殿皎如日出扶桑。众人正襟危坐,宁展跪于中央。

  墨珩跨了门槛也扑通跪地,左右搭扶不迭。

  “父王!”墨珩指向宁展,放声哭诉,“您瞧他把儿臣揍成什么样了!”

  宁展心道自己压根没使多大劲,为防墨珩编排他蓄谋为之,他当时用的还是不顺手的左拳。何况墨珩又非头骨没长好的婴孩,能被他揍成什么样?

  语毕,座上一片低呼,纳罕溢于言表。碍着宁善在场,移向宁展的视线十分收敛,谴责之意却遮掩不住。

  宁展不信邪似的转身,即刻了然为何沉默的长辈们好像在他耳边指责“小小年纪,心肠歹毒”。

  墨珩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两道血渍。得亏他开口不漏风,免得宁展近乎以为自己打掉他几颗牙。

  要论这是一拳头打出来的颜色,傻子信,问题是座上没人能替宁展证明他只挥了一拳。

  墨珩那几条尾巴不见踪影,他们的双亲倒是好认,躲到后列幸灾乐祸的准没错。不是不敢明着笑,是不敢言明笑的谁。

  宁展决计吃了这哑巴亏,算他小看墨珩要他抱恨黄泉的心了,于是朝墨司齐叩首,道:“舅父,晚辈知错。”

  众人惊奇更甚。

  嘉宁大殿下,惯是大街小巷训孩子时拿来作比的人物。若无那泼天的矛盾,完全无从想象手不释卷的宁展对人拳打脚踢的粗鄙模样。

  墨珩亦揉了揉耳朵,顾不上面子,膝行至宁展身侧,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宁展眉开眼眯,温和道:“表弟,对不住啊。”

  墨司齐正欲发话,宁善即道:“展儿,休得嬉笑。”

  “是。”宁展颔首,分别道:“宁展知错,自请罚食两日、禁足一月,望齐王殿下、墨大殿下原宥。”

  “你这套词背得顺啊。”墨珩冷笑,“平时没少犯错罢?”

  墨司齐淡然道:“来人。带墨大殿下回宫,罚食两日、禁足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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