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道:“展凌君......像是亲眼见证了我与母亲的死,因此深信不疑。”
思及韩宋的结局,可怖的猜想接二连三浮现。
“你和展凌君关系如何?”江漓冷不丁道。
宁佳与唇齿翕张,忐忑道:“关......关系?”
江漓忍俊不禁。
“你跟人道谢了吗?”
“扇面?”宁佳与一下坐直,“当然。”
“我是说儿时那次。”
“没啊......可我花两个月准备的谢礼,母亲不是交与元太后了么?您真忘了?”宁佳与眼神嗔怪,“别是拿我打趣罢。”
“若是你。你更希望听旁人说母亲爱你,”江漓玩笑似的道,“还是听我亲口说?”
宁佳与直觉,以如今不上不下的关系,她要专程为此事向宁展道谢,彼此间指不定又得相顾无言好一阵。
“好好好,我另择良辰吉日邀展凌君去济江坊用饭。”见母亲欲同她挑嘴时那般念叨她磨蹭,宁佳与立马勾指起誓:“我自己挣钱,绝不赖闻人阿哥替我惠钞。”
“傻话。”江漓笑意愈浓,任由宁佳与托起她的掌心往脸蛋贴,“济江坊都是自家人,担心他们怕你回去掌事、管账,反而得不偿失,生分了。你乐意经商,就回去,不乐意,就接着当你的大侠。”
“什么呀。”宁佳与浮夸咋舌,“母亲这些年净琢磨读心术去了?”
江漓皱了皱鼻,道:“我的亲骨肉,能读不懂吗。”
“那母亲读。”宁佳与眼圈打转,神秘道:“女儿此刻是何想法。”
“你想......”江漓故作苦恼,“知道你父亲负罪的实情?”
这话锋猝不及防,宁佳与面色乍青乍白。她握紧江漓的手,缓慢道:“韩家,究竟受了多大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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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收残暑,夜雨裹秋凉。
风卷帐帘,韩宋大步流星,为研究沙盘的墨星徉呈递图纸。
“殿下,第五处了。这般七州鲜有的式样,近几月频繁出没边境,且全是涉及布防机密的关隘。”
墨星徉对照前后五张图纸,抓脑袋说:“瞧着像鞋印。但世上会不会压根没有这式样?作假者,正是要把我们错的方向引嘞?”
韩宋数不清就此图所绘的各方各面给韩宋解释了几遍这必然是鞋印,但耐心掏出一册陈旧非常的文籍,摊开道:“殿下瞧,先人有记载。这是百夷人跑马爱穿的式样。”
书页扬起大片灰尘,墨星徉大为震惊,后仰道:“厉害啊小韩,哪个土堆挖来的稀罕物?不容易罢?”
“不是土堆,是末将家中的藏书阁。到军营没留神,栽了它一跟头,”韩宋歉然含笑,“摔炭盆里了。”
比之更丢脸的事,墨星徉平素在营里常干。今闻响当当的探花郎也概莫能外,他拍着韩宋的肩大笑:“你这也太不留神了!好在炭盆没点火呢。”
“殿下训得是。”韩宋不假思索。
“嘿,没意思。揭了榜,”墨星徉虚指韩宋脑门,“咱探花郎都不爱笑了。”
韩宋呆板咧嘴,道:“若真是百夷人踪迹,殿下以为如何是好?”
“我以为你还是不笑的好。”说着,墨星徉落手插了五把小旗,“这些地方,加派人手。”
韩宋犹豫少顷,道:“那处是嘉宁境内,殿下要写折子禀奏吗?”
墨星徉瞥一眼早已了然于胸的位置,哼道:“写什么写,我个粗人,不识字儿!”
武状元的气话,韩宋见怪不怪。他自觉研墨,道:“末将斗胆代笔。”
“你也不准写。”抛下这话,墨星徉挥帘出了营帐。
韩宋与得力部下快马加鞭,携奏疏七日抵达嘉宁。
“臣韩宋,拜见陛下。”
宫娥退避,宁琛笑微微道:“韩爱卿所为何事,坐着说。”
韩宋原地不动,双手托高奏疏。
“墨川有本,请陛下过目。”
宁琛闭眼按穴,腔调发虚:“朕乏得慌。你赶路辛苦,喝了茶,读与朕听便是。”
韩宋颔首入座,嗅得置于小案的瓷盏毫无茶香,手背挨近时亦无温热。他展平奏疏,正色禀明。
良久,宁琛方才睁眼,道:“你无端领那许多将士赶来嘉宁,是为此事?”
“是,陛下。”
宁琛抿了口水,笑说:“人都点齐了,就等朕拍板放行啊。”
“臣等于两月前发现第一处脚印,至今五处。要真是百夷心怀鬼胎,臣愚见,这事刻不容缓。如陛下有意命墨川协同嘉宁增防,臣等即可及时到位。此番先斩后奏,臣逾矩,”韩宋恭肃长揖,“望陛下严惩。”
“这般,倒不是情理难容,严惩就罢了。”宁琛撂下金杯,“爱卿怎的不饮茶?”
韩宋惭愧道:“臣在军营待惯了,大伙儿吃雨煮雪,或就河水解渴,不懂品茶,恐糟蹋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徉王的意思。”
韩宋目光微滞,接着道:“回陛下,徉王饮茶,永清的凉茶。说好降火,预备冬天再买些分与将士们。”
宁琛闻言解颐,道:“你啊你,好个探花郎。藏着掖着,是瞧不上朕的茶,要留肚子回去享受啊。”
其实多么宝贝的物什不是皇帝唾手可得?区区凉茶,更不消责韩宋藏掖。
关键在于永清,在于拥有这凉茶的人。
韩宋松了口气,道:“臣不敢。”
“爱卿的法子,使得。还有没有旁的高招,”宁琛低眸转动金杯,“一并摆清楚。”
韩宋重新措辞,将说服墨星徉的言语含蓄道来:“臣怀疑,七州境内有人与百夷里应外合。潜藏之深,乃至嘉宁、墨川布防机密由其摸了个透,我们仍未进一步掌握的蛛丝马迹。是以守株待兔未必得成果,不若佯露破绽,引蛇出洞。”
“哦?”宁琛道,“你待如何?”
“二十年前,百夷溃不成军。纵卷土重来,多半没有正面进兵的胆量。我们假意内斗,细作和百夷大军应当不会错过趁火打劫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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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没了火星,白烛远不如外围来来往往的火把亮。
寒气直击此屋,窗扉“嘭”一声被按风紧。
宁佳与搓热江漓的手,不解道:“持续十三年的两州大战,从头到尾就是做戏?”
“那这场戏的代价未免太大。你父亲夜夜梦回战乱,恨不得替无辜牺牲的百姓和将士们死了,”江漓付之一叹,“又岂能张得开提议的口。”
韩宋得女后,留宿军营的时日少了。然在宁佳与眼里,父亲依旧是个半天看不见军情便坐立难安的形象。
即使将来再找不到第二个肯为韩家执言的人,她都坚信韩将军绝对忠心。
“是谁。”宁佳与道,“从中作梗。”
“琛惠帝按原计划号令各方屯兵,墨川意图谋反的消息震动七州,韩家军却未如约行动。坊间流言不断,皆称琛惠帝自损七州和睦,欲借此诛锄异己。”
转眼,开国以来对皇帝百般不恭的墨川成了人们嘴里的苦主。
可墨星徉和韩家军无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怜悯。
“最初,怪血病便是琛惠二十二年秋,在墨川军营中发现的。”
第182章 猎杀“是韩家,不是韩家姑娘?”……
夜来层云,鸿雁振翼,夹带此起彼伏哀嚎和悲泣飞远。
墨星徉满手血污,进帐扯布巾随意抹两下便抛了。他难得低沉,撑着沙盘边沿问韩宋:“怎么回事。”
韩宋亦然狼藉,急促道:“不清楚。失血而亡的弟兄们今日都喝了河水,可余下同饮的却无事。”
墨星徉抬头道:“那水你喝了没?”
韩宋稍作回忆,道:“没有。”
“盛一碗来。”
韩宋隐约不安,但军令如山,还是应了。
河水清澈如故,墨星徉果然端碗便要饮。韩宋眼疾手快夺下,倾碗泼了水。
“再盛一碗来。”
“殿下。”韩宋道。
“韩将军,我命你——”
“殿下。”韩宋将碗搁在木桌上,郑重道,“我们如今该做的不是这些。”
“我要么把毒试出来,花钱雇全墨川成百上千的郎中替我配药,要么和今夜咽气弟兄们的死在一处。否则,”墨星徉指着靠椅,“我凭什么坐这儿?又如何同他们的亲眷交代?”
“若是您咽气之前药配不成呢?末将接着试。”韩宋直视墨星徉,“若是整个韩家军咽气之前,还是没有救命的药呢?”
墨星徉低头摩擦掌心的血迹,道:“就去景安请神医。”
“殿下。”韩宋无奈。
“那你说。”墨星徉平和道,“该做什么。”
韩宋快速道:“查清毒源,这阵子是河水,往后没准儿是什么,防不胜防。首先,给其余几州递信,汇集病况和病因,须对不知情者保密,避免引起慌乱。其次,不管下毒之人是不是细作,此人目的与百夷一致,是要七州动荡。夜长梦多,内斗一计不能拖了,皇帝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