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轻嗅果香,似觉无趣,顺手抓起低垂脚边的银骨扇鼓弄。
宁佳与攥紧荷
包,颤声唤:“......母亲?”
暗中,依稀发亮的银骨扇不动了。
扇子尖端赫然刺向宁佳与同时被女人从后扼制的脖颈!
“娘、娘......”宁佳与迅速握住扇骨,感受到耳后作痒,喑哑吐字,“舒、颜......”
凝噎缓慢抽离,她听见呜咽细碎,瞬间回身。
久违相拥。
楼台两响,敲得宁佳与头痛欲裂。
她泪眼婆娑,不敢忖量母亲过去为了伪装和试探的无可奈何,小心拨开其两侧糙发,抖着手擦拭泥土。
“娘......我,好想你.......”
“不哭了。”江漓话音干涩,“雨儿。”
宰猪,两年五个月。饥荒与战乱致使没几户人家能沾荤腥,臣民倚仗将士庇护的乱世里,连军营也吃素,屠夫没胆子再为百姓动刀,更看不得不识起倒者独揽富贵,遂砸了她的小铺。
进鼎族照料婴孩起居,四个月。她挤不出奶水,遭主家驱赶,在门丁棍棒下断了右腿。
摆摊代笔,三个月。最后一位客人未遂愿收到对方回信,拿她灌了哑药泄愤,且扬言要剜去她兜帽下不肯瞧人的眼珠。
行乞疯子,八年。
今岁,是江漓埋名琅遇的第十一年。
她从未放弃给济江坊递亲手绘制的图纸,纵然现状如此。
江漓做屠夫时,住流沙巷口,不免常与柳家打照面。她隔三差五邀母子俩共餐,作个伴,也省得开两家火。
季叁因此留了心。
后来柳晓樾的病每况愈下,江漓傍人门户亦是泥菩萨过河,她却坚持要替柳家抓药。
代笔的摊子收了,季叁尾随观望,发现她没当掉不值钱的笔墨,与不知猴年马月养成耕地的外乡人偷偷种起果子。
季叁当面告诉江漓,军情以外,琅遇境内压根没有可以成功递出的信函,包括那无数画着花朵的图纸。他愿意托熟识为江漓行方便,条件是,无论江漓挣几钱,须分八成与琅州军。
江漓未向季叁坦白,耗在信局手上的图纸实则无足轻重。让济江坊拿到的图纸,皆为江家人伪装混入永清的行贾队伍所传。
她不用谁替自己传信,却不能不以“感激接受”去“封”季叁的口。季叁所谓的行方便,倒也非一无是处,能让四处藏身的江家人好过些。
有季叁照应,外乡人的果园和行乞疯子的屋舍均不为人知。
宁佳与和江漓泰然暂别,保险起见,还是季叁单独领江漓原路返回行乞疯子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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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展和以宁出发时,几人商定了王宫汇合。
二更。
宁佳与背靠流沙巷口的墙,挪不动腿,便劝不善拳脚的琅宴、景以承跟收粮过路的守兵先行。
“与姑娘。”
宁佳与面不改色地抬眸,散布柳如殷五官和四肢的血红尤其惹眼。
“去个地方罢,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栖鸟惊飞,柳如殷阖紧侧门。
宁佳与无心环视这规模快赶上员外府的宅子,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令人避之不及。
“里头脏,坐这儿好了。”
宁佳与驻足堂屋前,应言坐在石阶。看柳如殷进出熟稔,先打水洗脸、净手,复端来两杯清水与她并肩,她隐约明白了那些人的死因,以及自己置身何地。
“墨珩到琅遇了?”宁佳与道。
柳如殷揉了揉隐痛的后颈,点头称是:“也就些个无甚能耐的喽啰,墨司齐才乐意松口,凭墨珩差遣。”
宁佳与粗略估算,宅内起码躺了四五十名迎柳隐士。
她和宁展推断柳如殷叛变那天,就确信墨珩不会放过柳如殷。此刻,她却很难不怀疑他们二人是否真猜中了柳如殷的身份。
“这......”宁佳与道,“全是要杀姐姐的?”
“是。”柳如殷抿了口水。
“可姐姐你,难道不是柒儿吗?”
柒儿,墨珩身侧的红人之一,迎柳阁主事。
然迎柳主事一贯覆纱,少有亲眼见其真容者。
柳如殷看着宁佳与笑,道:“我如今,是柳如殷了。”
第176章 输赢金,百夷大姓。
宁佳与才下山入听雪,就听步千弈浅谈过墨川王室与迎柳。
墨司齐愚顽,用白歌的话来说即是蠢且坏。墨珩更是死脑筋,为数不多的好,就好在黑心不比其父墨司齐。
最初,墨珩是真心收留落难的姑娘,其中便有个别聋哑。
墨司齐深觉,路柳墙花正适合驯为暗阁隐士,聋哑女子尤甚,遂着手操办。
未多时,墨珩放在身边伺候的人,将他暗想接手暗阁大权的心思递到了墨司齐耳畔。墨珩即刻药了所有接回来的姑娘,再出手搭救,则专挑聋哑。
而后当年破例把感官无恙的柳如殷从寻芳楼带走,也是墨珩真心。
是真心的恨。
他恨母妃于生辰去世,父王却在为下毒害死母妃的舞女大摆酒宴,恨任何一个堪惊其鸾回凤翥的舞女。
但旁人观之,墨珩待舞女出身的柒儿从来是无限恩宠。
柳如殷作为柒儿陪伴与怙恃双失无异的墨珩将近十载,宁佳与不料他置柳如殷于死地的念头到了这般田地。
“我为自己卖命,迎柳阁也不属于墨珩。说白了,我其实不是墨珩的人,”柳如殷道,“你知道,他从前为何待我格外好吗?”
听雪阁对此并无记录,宁佳与握着杯子,迟疑道:“因为姐姐办事利落?”
柳如殷摇头,道:“是他亡母生辰那夜,我做了碗长寿面。墨珩混着眼泪吃完了,没说滋味如何,只说以后非我不娶。”
宁佳与诧异开口,再三措辞,一时不知从何回应。
“他不会娶我的,”柳如殷轻松摆手,似乎舒了心,“还是因为那碗面长寿面。我做的,不值钱。”
“墨珩不配。”宁佳与换手牵过柳如殷,“他此番随韩家军南下,恐怕不止是要报复你。”
“我也这么想。就是奇怪,墨司齐怎的指望他?任谁看,”柳如殷蹙眉,“墨珩都不是展凌君对手。”
“毕竟不是单枪匹马。且展凌君的对手,”宁佳与低头道,“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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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角铺天,景以承仰望群山,道:“又要开战了?”
“家常便饭。”季叁目视宫门前人头络绎不绝。
琅宴听着沉重的兵甲反复碰撞,沉吟未语。
“这次不同。”檐下灯笼明灭,柳如殷自内袋取出一纸,为宁佳与展开。
宁佳与逐渐瞪大眼,错愕道:“行......行军路线图?”
琅遇的关隘、布防云云,图中标得一清二楚。
柳如殷手握此物,宁佳与不意外,意外的是军队行进路线竟由百夷攻向琅遇。
“不必担心,琅遇暴露的缺陷,震王前些年便做了修补。这,是今夜百夷金将军让我绘制一份新图交与他,我说旧图须得我亲自销毁,”柳如殷道,“跟他讨来的。”
金,百夷大姓。
宁佳与如堕烟海,无法细思此般骇人视听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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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清冷,守兵朝姐弟二人鞠躬,扛走了两兜米和几筐菜。
“阿姐,快进宫罢。”柳贰捂着肚子,“我好饿。”
“好。”柳如殷揉两下矮她半个头的脑袋,恰要迈步,却扭身挡了柳贰的视线,“柳子,回屋。”
柳贰茫然无措,但二话不说照做。见柳如殷关门堵窗,他悄声道:“什么事呀?”
尽管柳如殷因战乱离开琅遇时,柳贰是个连路还不会走的乳儿,她不得不问:“当年城里到处是贼,娘托人带我出去,带着你藏哪里了?”
柳贰苦思半晌,道:“娘常讲老季对我们有大恩,会不会是藏季叁住那狗洞去了?”
“从咱们家到季道长家怎么走,”柳如殷自顾自松解左边臂缚,“记得吗。”
“记得。”柳贰眼睁睁看一柄匕首钻出绑带掉落她掌心,不禁屏息。
“等我走远了,你躲进季道长那儿。路上有谁想害你,”柳如殷将匕首塞给柳贰,系紧臂缚,“杀了他。”
“那阿姐呢?”
“阿姐完事就寻你。”柳如殷轻拍柳贰脸蛋,笑道:“咱一同回家。”
死巷狭长,柳如殷肩挂箭筒,左手执弓。
结束了上一波搏斗立马赶赴至此的气喘犹未平,对面人影从容展臂,语调让她陌生。
“我的骄傲,美丽的花朵,久违了。”
“将军终于要接我回家了吗。”柳如殷道,“或是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新身份。”
男人好笑地摊手,换了琅遇腔说:“好姑娘,是阿爹来晚了,莫怨。”
柳如殷逆着月光,答非所问:“城未破,您这般冒险,就不怕被琅州军围剿于此?”
“有女儿在,没人能威胁我。”男人耳闻滴沥,近前瞧,血珠正勾画柳如殷眉眼。他抬指欲拭,“谁伤了你,阿爹教他们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