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32)

  琅遇天昏地暗,一旦升腾便足以绵延群山的烽火不知会否席卷隆冬。宁佳与委实道不出清月乃是真心换得真心,起死回生。

  因为古往今来,真心在杀场上的效用微乎其微。

  “步长微骗了林洛。”宁佳与道,“林洛的父母死于周连之手,不是步长微和周连口中心狠手辣的清月。”

  景以承半懂不懂,自取白纸依大概字形临摹。

  “骗”勾起了宁展滞压许久的思绪,于是道:“我在想,徐临帆坐得上墨川那位子,便是矮个里拔高,不至于蠢到偏向虎山行。他包袱内尽是指向景安的物件,将物件遗落嘉宁城郊,那么他最初决定逃生的去处大抵不是景安,包袱多半作混淆视听用。”

  “可他还是鬼鬼祟祟进了景安城。”宁佳与道。

  “城防图一计失利,不在他预料中,换言之,不在他主子预料中。有人想趁宁、墨两州胶着、民心惶惶的节骨眼挑灯拨火,但百姓不入套,俱是嘉宁宫中长年伺隙之辈显露马脚。此事砸他手头了,性命不保,肯把万贯家财抛与我们,不乏讨饶意味。舍掉卷包袱远走高飞的唯一良机,徐临帆是要回墨川。改辙景安,”宁展道,“便是墨川有人不容他了。”

  “好歹一介兵部侍郎,见你孤身尾追,言行上浑不作周旋和反击,只玩命逃?景安没有接应他的人,逃不是办法。徐临帆躲的不是你,”宁佳与道,“是迎柳阁那支让他咽气的箭。”

  “怪......”景以承举起纸,对着烛光瞧誊下的三个大字,“血......病?”

  碎石细响,以宁钻过狗洞跑进屋。

  身后跟着二三人影,他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城外和震王交手的不是百夷。且不止,不止一伙人。”

  第175章 何人“......母亲?”

  季叁添了几盏烛台,勉强照亮琅宴竹篮挎的食物。

  “虽是请承仁君共进晚饭,”琅宴摆上饭菜,“您介意留季道长一起吗?”

  “不介意啊!”景以承看向压根没有要走的季叁,替他拉开长凳,“季道长快坐。”

  季叁拘谨点头,心道分明是他家,比起两位来客倒显得他极不自在。

  “上邪,大米欸!”景以承到了琅遇就没见过能直接入口的米。

  不是琅遇的食玉炊桂,是压根无人叫卖。

  景以承兴致高涨,转又盯住一碟紫红色的菜,手抵桌沿问:“五殿下,那是什么?好像带馅的饼里都有,很受大家欢迎。”

  “哦,这叫漂亮菜。夹在饼里、盖在饭上,色泽漂亮,瞧着美味,”琅宴给二人分了木筷,最后落座,“故而受欢迎。”

  景以承记得这菜的滋味不如寻常野菜,再次认真尝了尝,含蓄道:“吃着......没什么特别呀,亦非琅遇盛产之物,何不取些确实鲜美且足量的野菜配餐呢?”

  “起初是因为这里鲜美的菜品少。后来,大家不太分得清何种滋味好了,只要看着好,”琅宴道,“吃着就是好。”

  其实琅宴所言委婉更甚景以承,除了果子,琅遇不仅美味难得,逐渐连永清贱卖的家禽也负担不起,猪倌、屠户一类以此为计的营生自然从臣民视野中消失。

  困惑归困惑,景以承照样吃得比谁都香。见季叁食不下咽,他不禁感慨:“道长这许多年辛苦了,佩服!”

  季叁“咕噜”吞了饭,脖颈后缩,不适道:“承仁君不必逢人皆亲罢......”

  “当然不是。”景以承呵呵乐,“我跟好人亲。”

  琅宴道:“您觉着,怎样算好人?”

  “嗯——元兄,小与姑娘,阿宁,还有二位,很多哇。对了,五殿下这般好,”景以承大块朵颐,“乡里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大抵是,我截了女子缠脚的布给军中将士作演武头巾挡汗用,又把自愿以身祭天的小姑娘们送去军医身边干活。”

  “

  仅此而已?”景以承道。

  琅宴摇头,补充道:“而且说,婚姻大事,不宜权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论。大家以为我是疯子,指我违逆天道、不忠不孝、按罪当斩......”

  季叁似笑非笑,戏谑打断:“如是讲来,五殿下确实算个‘好人’,从未与人动气争执。哪怕人家刻意撞飞他的餐食捡了喂猫儿狗儿,他还傻愣愣提一句小心。”

  “然后呢?”景以承听出季叁夸饰调侃,忍俊不禁,“五殿下便与那人相爱了?”

  季叁大受震骇,道:“何出此言?”

  “道长得问话本。”景以承清了嗓,正色念:“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少君,一个是任达不拘的智囊,他们的悸动,自那碗打翻的饭开始。”

  琅宴认可捡了餐食喂猫狗的人被景以承称为智囊:“不白费食物,是聪明。”

  季叁质疑:“......谁位高权重?什么悸动?”

  “诶呀,没劲!来日,”景以承大手一挥,“二位随我去趟永清就晓得了。”

  先不谈永清今岁大戏闹得七州悚然,男子在那地方谋生的艰辛早已深入人心,季叁明知故问:“永清有劲,承仁君为何没留下?”

  景以承语塞,话锋忽转:“那什么......琅遇周围地势险峻,我军两支队伍至今不入城又不后撤,莫非是扎营山间?”

  琅宴道:“是的。”

  季叁语调轻快:“常有的事。哪怕百夷来,也是天为被,就地睡。要不是敌方遭此环境,加上咱们的队伍随时可以轮替、不似对面人困马乏,凭琅州军现今的水准,撑不了几天。”

  “可如今不是打和百夷拉扯的持久战啊!”景以承急道,“单单元兄和阿宁前往交涉,若两军要对他们不利,岂非易同拾芥?”

  符纸松动,飘风穿堂,季叁追出门外。

  痛失主帅的雄兵不好收服,但威力依旧惊人,墨司齐不甘丢弃。重整后,韩家军统称墨州军,气势不减。

  宁展早有预想。

  可他看着两丈外和颜悦色的宁州军主帅,不意宁善得了江家人的音讯如此急不可耐,更拿不准嘉宁和墨川此际双双发兵琅遇,究竟是凑巧,还是同流合污。

  “大殿下这趟微行,势似破竹、功若丘山,委实贤劳。陛下命臣等南下,护驾回宫。”

  尽管有一阵子未与嘉宁朝臣打交道,那隐约其词的暗喻在宁展听来仍是再清晰不过。

  青竹阁如何强大,都拦不住嘉宁大军。恰如嘉宁大殿下如何神气,上头还坐着善王。

  “我不请自来,琅遇以礼相待。宁乌将军代表嘉宁大动干戈,”宁展顶着假面笑笑,“是想让我背那不仁不义的污名吗。”

  “听闻震王窝藏昔年嘉宁与墨川当众宣判的叛党,臣不得不顾虑其居心啊。倘琅遇有意挟天子令天下,恐牵连整个七州。末将是慌不择路了,”宁乌颔首,“恳请大殿下责罚。”

  “宁州令。”宁展朝他伸手。

  “哎哟,殿下还跟末将玩笑,”宁乌边哈腰边走向宁展,“看来贵体的确无恙。”

  “铮”一声,以宁拔剑相对。

  宁乌抬掌制止自己身后同样拔剑的部下,负手道:“数月未见,以侍卫好威风。”

  以宁冷眼道:“漠视大殿下命令,将军不遑多让。”

  宁乌部下闻言即刻收剑,个个握拳包裹五指。

  “九五之尊迟早归于天子,何况是宁州令。而走丢的死囚,”宁乌道,“是时候送回断头台了。”

  言下之意,交出江家人,嘉宁自会助宁展的霸业一臂之力。若不然,这放眼无边的敌对大军即是宁善的答案。

  宁展一哂,道:“痴人说梦。”

  “那就别怪末将没分寸了。来啊,”宁乌道,“‘请’大殿下返程。”

  “敢动我,展凌君的尸首和余下从此绝迹的敬令会告诉你——我的人与宁州军,”宁展靠近山崖,“善王信谁。”

  展凌君怀揣几州敬令和莫大名望,为众所周知的叛党跳崖,宁善便是信了,也不能顶风对各州臣民表态,更无法像从前处决韩氏那般令大多数人心服。

  -

  “哈哈!”

  室内近乎全黑,女人蜷缩角落,持续半晌的诡笑刺耳至极。

  本应是建来屯粮的地窖,季叁无所用之,成了废弃的暗房。

  宁佳与缓慢起身,试图安抚无季叁引导便难以自控的女人:“您好,我从北边来,冒昧——”

  “啊啊啊啊!”女人伏地抠挖,泥一把接一把往嘴里塞,“饿啊!饿啊!”

  宁佳与下意识摸索荷包,瘪得就剩布料了。她硬着头皮行进,双手捧托开口的荷包,道:“含桃,你吃不吃含桃?很甜的。”

  女人唇齿微张,未及吞咽的泥随絮语喷洒。

  言辞含糊不清,幸而对方终于安静了些。宁佳与屏息蹲下,将荷包残存的果味移至其鼻尖。

  初见时,女人被季叁挡得严实,唯糙发与敝履左摇右晃。

  宁佳与记得那浑身夹灰带草的模样。

  她悄悄观察长发遮掩的面容,肉眼什么也辨不明。过程,却如扭转一扇式样尘封在她心底的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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