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31)

  那个混乱的梦中,除了看起来受尽折磨的柳如殷,宁佳与恍惚还见到了江漓。她决计返回流沙巷,探查究竟。

  景以承走在柳家姐弟身后,旁侧是如琅遇众臣民那般面色泰然的琅宴。

  他背着包袱,宽袍下左手不断活动两指,努力适应右手袖箭的启动栓,便听琅宴道:“承仁君?”

  景以承不由心颤,好悬没给箭射柳贰屁股上。他平复气息,干笑道:“五殿下有事?”

  “我看承仁君素日笔墨不离手,也爱写作,却只读过七篇您署名的诗。您是只写了七篇,”琅宴道,“还是没有署名的习惯?”

  如此不切形势的好奇,如此没头没尾的问题,景以承再健谈都难免语塞。

  “......我,只写了七篇。”

  “为何?”琅宴道。

  景以承心底暗叹,于战乱之所仍能够随性生长的人物果然非同一般,面上则尽量配合他的松快,笑语打头:“那,琅遇的大家为何待五殿下不如待个冷血自私的恶霸亲和呢?

  “人在世上,总有力不从心之事。彼时,医书以外,我没书可念,故不善写诗;如今,他们有目如盲,不许任何东西取代决疣溃痈的朽木,唯恐自己视作安乐窝实似衣冠冢的容身地被外界打破,当然无法明白五殿下——”

  “不是的。”琅宴诚恳道,“他们不曾翻越六州与琅遇的阻隔,坐井观天天不明,遍地开花花幻影。脚下是陡崖,宿霭四起,寸步难行。若挥散迷雾,自有人愿意迈步伸手,体会日丽风清。”

  “你......”景以承面露迟滞,“真知道乡亲如何看待你吗?”

  琅宴认真点头,道:“事已至此,全力以赴。”

  景以承犹豫道:“五殿下打算从哪步开始?”

  “见面以来未能与您正式认识,想请您共用一顿饭。”琅宴看了眼景以承保持不动的手,“若您无意,可以回绝。”

  “吃饭?”

  景以承很快接受了此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思路,然思及进城至今目光所到之处近乎无异的食物,兼琅宴与他们围作一堆吃过的好几顿三餐,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饭须得琅宴特别强调。

  “倒是没问题。哪儿吃?哥哥请客。”

  琅宴莞尔道:“先谢承仁君美意,下一顿出了琅遇,您请客。这回便由我作东罢。”

  厮杀声跨越远山落于屋脊,宁展循迹谛听,俨如置身青竹斗场,凶兽繁多。

  “那不是姓季的吗?”柳贰抬臂前指。

  季叁坐在原先死活不愿踏足的早点摊嚼饼子,颇为悠哉。

  宁佳与几步上来,颔首道:“季道长,可否请你帮我寻人?”

  “正好。”季叁搁下铜板,“我也要向姑娘讨教一二。”

  跐过阳沟横木,爬完鼪鼬之径,柳贰从上到下就没几处白净了。

  他一把拽歪季叁干爽的衣襟,来回看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沾了泥沙的衣裳,忍无可忍道:“放着好好的路,你偏带我们跳梁钻洞。瞧别个邋遢,显得你厉害了!谁乐得学你这狗捉耗子的招啊!”

  季叁拍掉掌间的泥,麻利解开为防拖地提早缠腰的衣摆,合手道:“抱歉哈,没有让大家难堪的意思,我家只通了这一条路。”

  宁佳与紧跟其后。

  季叁路上搬砖又翻墙,途经的机关、暗道不可谓不离奇,教她乍看便了然是何人手笔。有此玄机,无怪青竹阁吃不准季叁长年不变的住所,仅交出“流沙巷附近”这般模糊的答案。

  季叁的屋子没比柳家好,位置隐蔽,不受风雨摧残,也难享阳光。

  踏入正门,景以承倍觉阴森,布满三面墙壁的符纸即刻占据眼眶。

  “承仁君有忌嘴吗?”琅宴道。

  “上邪——”景以承聚精会神,闻言蓦地捂紧心口,颤巍巍道:“没......没。”

  纵与阿娘为法事奔忙数载,柳贰这辈子见过的符远不及这三面墙总合,他揶揄道:“季道长在外边人模人样,在家却是个怕死鬼哦?可对的符才镇宅,错的顶多是糊墙。”

  柳如殷替柳贰掸了掸衣裳,道:“瞎讲。”

  宁展倚门观望城外若隐若现的风烟,并未进屋。

  “这些是对的。”宁佳与抱臂端详。

  季叁懒怠和柳贰吵嘴,给环顾墙面的宁佳与说明:“那两面是老季画的,那面应是老季师父画的。”

  宁佳与眉梢一挑,道:“季道长要学画符?”

  “实不相瞒,我本想求姑娘领我登门拜访老季师父,要学的东西更不仅是画符而已,但好像来不及了。”季叁无奈摊手,复作揖道:“就,烦请姑娘指点仪式罢。”

  季叁虽不善符咒,做戏演练那三日,宁佳与发现他主持仪式其实无可挑剔,估摸是几人入宫休整时季叁承揽的法事或有闪失。

  “道长为罔市姑娘和那无名男子治丧出了岔子?”

  “人送走了。是我,我没做过几次清事,”季叁低头道,“望姑娘讲授祈福之道。”

  “道长为济江坊引见的果农现在如何?把人请来,”

  宁佳与道,“我便告诉你。”

  -

  琅遇楼台,敲锣三响,表贼临城下;敲锣二响,表战火暂休;敲锣一响,表粮草告急。

  守兵大力一击,散布各方的岗哨得令上街。家主皆携储备立于门前,静候来者搬运。

  日暮枯叶深,鸿雁飞越归于凝寂的林壑,落脚无声。

  “琅州军大队人马不在城内,又是全城收粮,少说两个时辰。柳姑娘和二公子迟迟不归就罢了,季道长不必交粮,单请个人怎的也那么迟?我说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与姑娘真真心软。”

  景以承将自己的包袱里外翻几遍,册本摆了半桌。

  “‘钱’这就进了季叁荷包,咱还能见着‘货’嘛?”

  宁佳与手撑下巴,盯视屋外狗洞大小的路口缓神,道:“改变主意,有时未必是人心软了。”

  景以承仔细重读的笔墨,含蓄道:“对哦,兴许是狐狸?”

  “我以为,”宁佳与平和道,“是老天有眼。”

  季叁一口应了她的条件,人扭身出门。符纸堆叠间,适巧飘下块红底黑字的布,其笔势与符篆别无二致。

  阿叁,二月十六,康健顺遂。

  那是最简单的祈福方式。

  “二月十六不是有三忌吗?生在月忌日,且少年华发,”景以承捏着狼毫琢磨,“老天待季道长也不......不算好啊。”

  “老季说季道长是捡来的孩子,此话大抵不假。生身父母遗弃他的原因,我想,与这多数琅遇人看来‘晦气’的生辰分不开。老季离世后,他凭本事糊口。抢柳伯母生意,是深悉女道士的不易;柳伯母卧病,他便借做斋攒的人脉给二公子找了新活。”

  宁佳与目不转睛,徐徐念叨她依这段时日见闻和青竹暗桩递信得来的收获。

  “二公子到处探听琅家阴婚,可琅家是震王都无暇料理的麻烦,遑论一个道长、一个圉官了。季叁开罪不起琅家,亦不能由二公子横冲直撞,解那匹马即是要将二公子引走,孰料马儿受惊......”

  景以承瞪眼转向宁展。

  宁展点头,道:“琅员外另选无名之人与琅罔市陪葬,不是看不上季叁为这桩阴婚选的男子,是嫌那些男子家人尚在,不便以琅家堪称凌辱的形式处置新郎。照季叁对琅员外的态度,可以看出季叁不做强买强卖的法事,本不知晓琅家最后选中的新郎受了胁迫。”

  “不是——”景以承不满,“你俩前阵子还死活不搭理对方,这会儿又背着我们通气了?!”

  “有吗?”二人异口同声。

  “还没有!”景以承说着欲拍案,宁展及时接了他的手腕。

  宁佳与也凑近册本,指尖点按小字,道:“步州令......微王问......喜讯......医术......什么?”

  景以承左右参详,自己都看不清那几行字的内容,只得费劲回忆:“好像是小与姑娘生辰,白日里,微王问......景安近年有无喜讯。我答没有,他便问,医术......进展?”

  宁展道:“莫非是问以氏?”

  宁佳与直觉往下说:“泰王身边的棋,是为窥探以氏所设?”

  “墨姐姐早离宫了。微王耳目如许,要解决以氏,”景以承抓耳挠腮,“不用等到今岁罢。”

  “曹舍!”宁佳与恍然,“永清与汴亭出现‘天狗食月’不一定皆是步千弈所为。图谋未果,步溪一定会除掉与事情有直接关联的人。景安,以墨;汴亭,曹舍;永清,清月——都是牵扯三地动荡的关键人物。”

  “那林洛......”宁展诧异道,“是步溪的棋?”

  宁佳与才想起林洛的身世连同清州令一并被她瞒了下来,道:“据月王说,林洛是步溪血脉。”

  步溪的齐心,绝非外族能够轻易瓦解。

  宁展纠结道:“白榆是辅,往返永清途中遭微王人手伏击,毅然叛变不难想见。林洛既被步溪视作牵制永清的主力,按理不能是动辄反戈的性子,却为何留了猎物性命不够,更像始终就忠于月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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