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喜欢我,做洒生(你不喜欢我,为何要生我)。”
“你——你滴院子,似不似又达又宽(你的院子,是不是又大又宽)?”琅员外一手抓流苏,一手抓灯笼,“轿,似不似比阿哥、阿弟讨媳妇滴马好(花轿,是不是比你哥哥、弟弟娶亲骑的马好)?”
“你得我娘不好,拿丝做啥讨亲(你对母亲不好,当初为何求亲)。”
琅员外瞧嫁衣僵滞,切齿壮胆,拉来琅夫人,质问满堂:“大家评理!你们七大八小,我老琅就这老婆子,做洒才叫好(你们妻妾成群,我就娶这一个,还要怎样才叫对她好)!”
街坊平素都不乐意搭这土豪劣绅的腔,仗着与琅遇王室沾亲带故横行无忌,吃祖辈老底吃到如今。兼之掌家时年事已高,震王不便多管,也无暇多管,使得他从不识高低。
大片嘘声传开,琅员外登时扬起贴身收着的地契,任轿檐的八盏灯笼一照。
“哪个替我老琅作证,琅家这二十三亩地,老子白给你们!”
闻言,心悸的、湿□□的振臂蜂拥,变着法将琅家和琅员外捧成天尊。
琅员外笑看那死人脸上空洞的眸,肆意挥洒地契和银票。
乡里未及哄抢,原本林立两列的送亲队伍像被附了身。
城楼下方,宁佳与自膝悬空。众目睽睽,她摇铃丁零。
队列半数贴于斗笠的符纸渐次掉落,月如团扇浮现。
他们与支撑嫁衣的躯体同样呆板,双手平举,是个锁人脖颈的架势,缓慢朝琅员外移动。
嫁衣裙飞旋,指尖长甲驱得人群逃窜,只向琅员外。
“阿爹,要赎罪。”
乡里噤若寒蝉,跪地叩拜。
琅员外屁股后挪,身旁空无一物,迎面却是黑压压若无边际的影,他颤栗道:“我......我没得罪......我没得罪!”
季叁掌心相叠,居高临下,道:“鬼神在上,匹夫胆敢胡言。”
法铃又是丁零,嫁衣自棺板闪至琅员外跟前。
不等死人脸张嘴,琅员外嚷道:“啊——我讲!我讲哇!你、你饶......”
血泪滴落眉心,琅员外抱头滚地,语无伦次。
琅夫人跪扶琅员外无果,道:“他讲不来,我讲。”
季叁不料如此,情急回望,适才耸立人群的宁佳与已消失不见。
琅夫人趔趄上桌,以拗口的官话对众人道:“员外求娶,是为我家地。你们身下盖的二十三张地契和二百两银票,是我全部嫁妆。员外先求太医看,太医讲这胎也是男娃,要我生。生下来是女娃,员外丢了去,我抱家来。员外不给人见囡仔,害病,就没得治。我对不住囡仔,可是你。”
眼看她走向嫁衣,季叁略有犹豫,终究伸手将她截了。
琅夫人便站在棺椁边,仰首对惨白的面孔道:“你不是囡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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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府费心筹办的阴婚没成,势必不会草草作罢。季道长熟门熟路,不出意外,这事还得找道长。届时,道长与员外郎说,你有几个出师的弟子精气足,更适合压一压日前松动的棺材板。”宁佳与道。
“我!”景以承跃跃欲试,左顾右盼,“你们观我精气足不足?”
季叁认真审视,宁佳与则摇头。
“......真的假的?”景以承道,“我堂堂七尺男——”
“我们做这戏,是要妖魔鬼怪中招不错。可自己心里没鬼,到哪儿气也不虚。何况,”宁佳与道,“此事男女都能做。”
季叁不敢苟同,却难得委婉:“是能做,做起来......姑娘总归比男子险。”
景以承越听越迷糊,干脆拍板道:“我就凭小与姑娘差遣了。”
“虽是做戏,最好不用琅姑娘的遗体。对罢?”柳如殷道,“与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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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是。”
柳如殷咬字清晰,各怀心思的街坊错愕抬头。
“诚如您所言,在员外府,琅罔市从落地开始便是被放弃的孩子,得到的名姓更是堪比诅咒。”
阴婚的传统,根由有二。
首先,琅遇多战,为此捐躯的将士不可胜计,无论男女老少。阵线失守时,因心上人选择随军辅助的幸存者即就地自尽,誓死不做俘虏。战后归置遗体,按登记名册,请道士尽力替英烈完成夫妻的合葬仪式。
抑或为防鬼魂回门致鸡犬不宁,须代其觅得姻缘成家,让未婚辞世之人不必孤卧坟冢,鬼魂于九泉之下得以安居。
而琅家的作为,类同后者,但显然不止如此。
柳如殷道:“她不会说话,没有亲朋,卧病难起。临走前,还要听一群陌生人挤进她牢狱也似的屋里商讨,如何把她,把她的三魂七魄,彻底扫出琅家。没日没夜独自对抗病痛的苦,不亚于一死,活到今岁,是她命本不该绝。我当然不是她,琅罔市死过无数次,却没坐过这样风光的喜轿。”
话毕,城门处锣镲乍响。
柳如殷应声跳下棺板,起手猛推,棺材翻倒。
众人连滚带爬闪避,就怕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锣镲二响,一条白绫式样的带子垂下,足以点亮楼台的火把登时燃起。
浑身血渍的男人吊着,有目共睹。
男人手勒白绫,高声道:“琅家逼人阴婚,还我命来!”
流沙巷的街坊光听席中喧闹,实际连地契的边儿也没摸着,见状立马低头,恍如撞了金子,唰唰弓腰伏地,不许旁人侵夺。
第172章 陵园“阿姐,错了。”
琅员外与楼台相距甚远,高挂城墙的回魂男尸却像近在咫尺。
话音凄切,那根命人反复缝上嘴再由他亲手加固的线,瞬间崩裂;他死死塞进男子耳鼻的糯米、蒙眼的红布,并着断线通通朝他打来。
“......我,我错了!我错了!”琅员外跪地呼号,双手合十贴额,“求你,求你们......我把欠你们的全烧下去,给你们修庙进香,求你们饶我个老家伙一命!”
缝嘴,让人无法至地府申冤。
双眼蒙布,让人无法看清轮回的路。
耳鼻填糯米,让人无法听到亲友呼唤。
桃木钉沾血除怨,钉了手脚,让魂魄无法离体。
男女相对,封于一棺,寓意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父母与女儿之间摔筷箸,彻底分家。[1]
琅员外认了宗宗丑行,然不止百姓,扮作送亲队伍的琅州军也沉默无言。
在琅遇这样崇信鬼神致逢年过节便以活人献祭的地界,他们不依习惯叩拜致敬,亦不似先前那般附和势占上风的宁佳与等人。此际放低的姿态,倒有种死不悔
改的执拗。
至于破天荒情愿颜面扫地求饶的琅员外,盖因他恰是怀揣万般亏心事的中招者罢了。
景以承不想到自己这儿如此顺利,没等他背完预备好的词,那头便举旗投降。
下一步,本该他晃动裹了白布的鹿筋,示意宁展松绳送他落地。他半晌没动静,宁展以为他气力不支,手臂把不住,使得鹿筋真勒着脖颈不能呼吸,赶忙放了绳。
景以承猝不及防回神,惶急要叫,身子业已被琅宴早早垫了五层褥子的板车接住。
万籁俱寂,柳如殷边走向琅员外,边道:“我今夜之所以穿她的嫁衣,坐她的喜轿,一是要天下人看清你这恶爹的嘴脸,看清此等冷血无情的家。其次。”
琅夫人试图牵握她的手,柳如殷目不旁视,直截甩开,大步踩踏一辈子扬于荣耀门楣之下的衣摆。
柳如殷轻松拽起琅员外胸襟,恨声道:“是要问你,究竟对柳晓樾做了什么。”
琅员外眼底闪过半分掺杂鄙夷的惊喜,他小心扒拉柳如殷的手,道:“姑娘......好商量。”
以宁即刻拔剑割断勒马的缰绳,近前反捆了琅员外双腕,道:“老实点。”
“我问你柳晓樾!”柳如殷一脚踹在琅员外心口,“明明白白地说!”
乡里余光窥探,琅州军则遥望楼台。
宁展负手而立,迟来的琅震与之并肩,二人皆未有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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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法事,柳贰随宁佳与、季叁斋戒三天,丁点儿荤腥碰不得,每夜沐浴后便死鱼一样瘫倒大通铺。
前两日,柳如殷只同他讲些北边奇闻趣事,催他入眠。第三日,姐弟俩照常看着房顶平躺。
其余人,尚在外观寻常、实为青竹暗桩的商铺后院演练。
“阿姐。”
室内几无光,梳条交映窗棂。
“阿姐——”
柳如殷似乎才听到,转头问:“冷了?”
柳贰摸摸肚皮,道:“饿。”
“半个饼子,两盘儿野菜,三大碗饭。”柳如殷笑道,“是给小狗吃了?”
柳贰不禁忆起饭菜飘香,腹中立马叫嚷。他深感憋屈,翻身道:“瞧罢,我没瞎讲。”
“你吃那些,与姑娘和季道长也吃那些。”柳如殷替他撩开遮脸的长发,“大家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