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27)

  柳贰看看手里的饼,掰了一半与琅宴,道:“好吃,你要不?”

  琅宴欣然道谢。

  柳贰却收了手,添补道:“先讲你叫什么。”

  “琅宴。”

  “记着了。”柳贰听来耳生,还是递出饼去。

  琅宴低头默默啃起来。

  季叁最见不得琅宴这初次见面就与人貌似特别相熟的模样,但眼下好歹不是待他如此,他只管追究罪魁祸首:“喂,你到底把我带来这儿作甚。”

  柳贰抬袖擦油,压根不看季叁,口齿不清道:“不给你搞鬼。”

  “我——”季叁倍感冤屈,拍案道:“我勤勤恳恳做人,搞哪门子鬼了!”

  柳贰干脆闪身吃饼,旁若无人。

  宁佳与忽然笑了,道:“季道长真是这般做人,昨夜岂会入阴曹地府?”

  “......那是你邪术作祟。”季叁道。

  “我不会邪术。未做亏心事,”宁佳与缠了纱的指头点在自己心口,“不惧鬼敲门。”

  季叁一愣,宁展即道:“言归正传。季道长,想必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请你到此,并非有意为难。”

  “哟,有事求......”季叁正要摆架子,昨夜遭这几人作弄的画面犹历历在目,收敛道:“找我?”

  宁展颔首道:“道长与员外府关系如何?”

  “这不行啊。”季叁拧起眉心,“本道讲操守,没有抖搂客人家事的。”

  “无须劳动道长,也不会牵累旁人。”宁展将沉得直坠袋子的银两放到他手边,“只消道长开口,向员外郎谈及我们。”

  季叁心道此等来头用他多嘴?北边的显贵到琅遇这种地界,要见人,谁敢不见?要问话,谁敢马虎?何况这显贵还是展凌君。

  又一张热腾腾的饼摆上小案,柳如殷笑对季叁:“道长,请。”

  第171章 阴婚“还我命来!”

  道士洒净醮坛,梵炁神灯。此外,新娘房中徒有四壁。

  往复三日,晴夜吉时,霜风折柳。

  百盏红灯笼倚着云窗雾阁,高低错落,泛深院通红。

  四进院,朱门洞开。沿途人影憧憧,戴帽披布,黄符覆面。

  道两旁红帐微晃,中央嫁妆崭新,自新娘屋内连至员外府阶前。

  据季道长掐算,上回棺板不稳,说明新娘子不中意。琅员外谨遵指点,忙托人买来流苏垂纱的翘檐挑灯花轿。

  管乐起,羽缎翻。

  遥观今夜,可谓香尘逐月。

  季道长又言,新娘生前太过寂寞,如不能了其夙愿风光出嫁,恐徘徊难去。琅员外大摆街席,每桌佳酿并着八盘好菜,邀集乡里饮宴。

  远在流沙巷的人家也结伴前往,回首即见楼台。上边守兵照旧,却未燃火把。

  城门冷冷清清,员外府热闹才始。

  香案坐西面东,道士发锁木簪。她向东叩齿[1],后闭目静思。

  三株香燃尽,另一道士安静添新。

  宁佳与心念无二,调声正气,跪诵:“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混洞[2]......”

  柳贰随宁佳与、季叁混进员外府,扮作协宁佳与主理法事的季叁弟子之一。诵经的半个时辰,他恭默颔首,琅员外那对焦急踱步的绢鞋不断闯入余光。

  季叁阖眼端手,伫立花轿边,并不参与法事,琅员外频繁投来的视线亦未得他回应。

  瞧这仙姑抬袍起身,琅员外终于迈开腿,拈着胡子请示:“刀藏,现在得了(道长,现在可以了吗)?”

  宁佳与斜他一眼,琅遇腔夷然自若:“急似嘛(急什么)。”

  “没似没似(不是不是)。”琅员外双手合十作拜,“慌搞迟咯(只怕误了时辰)。”

  宁佳与呼出气,看着轿子问:“得了,你们哪个来(结束了,你们谁做下一步)。”

  “欸,欸。”琅员外应了声便往后招手,岂料半天没动静,他扭头压声道:“老婆子,搞似嘛(夫人,还磨蹭什么)!”

  琅夫人抹了把脸,整衣敛容,道:“来了。”

  丫鬟与夫人走到垂帘对面,垫脚,在夫人和花轿之间撑起红伞。夫人搓动把握许久的木筷,因汗黏附掌心的筷子伴着响松了。

  琅夫人高举右手,周围几人无不屏息。

  琅员外咳嗽数声,那把木筷才“啪”落了地。

  “刀藏(道长)。”琅员外笑着要塞宁佳与银子,“阔以走咯(可以出发了)。”

  宁佳与堵回那袋钱,笑道:“爹娘要跟到(父母须得同行)。”

  琅员外脸色一沉,道:“没有更子滴(没有这样的先例)。”

  “季刀藏讲哩(季道长交代的)。”宁佳与道。

  琅员外望向缓缓睁眼的季叁,便听季叁代魂灵传话似的说:“新娘子要热闹,要风光。”

  “好。”琅夫人立马去至花轿后方,决计随行,且低头对轿里的新娘说了什么。

  琅员外扯嘴干笑,宁佳与放声道:“起——轿——”

  宁佳与手执法铃开路,柳贰紧跟,身后几十抬红妆左摇右荡,喜轿最末,琅夫人与琅员外、季叁同送新娘出门。

  踏上长街,两侧皆是举杯祝贺的百姓,可滴酒不沾,桌上的菜肴亦原封未动。

  熟悉的棺材这回置于板车,四下无人看顾,剩个粗衣布巾打扮的马夫守候。见着轿子,马夫稍拽缰绳,马儿悠悠拖着板车行进。

  陌上扬铃放炮,淹没了群潮齐整的步履。

  琅员外盯着自己的鞋,和夫人前后脚走在花轿左面,小声怨:“还没得啊(还没完事啊)。”

  “我求你多送姑娘一段,”琅夫人手扶车壁,颤声道:“得不得?”

  琅员外不满道:“教哪个——”

  “员外。”季叁冷不丁道。

  隔着三两轿夫,琅员外诺诺哈腰:“欸,欸,刀藏(道长)。”

  “琅姑娘真是您女儿吗。”

  “你......”琅员外哑然,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位是向来恰如其分、对旁人之事绝不多言半分的季道长。

  “是的话,琅姑娘要怎么做,”季叁走在花轿右面,侧首睨另一面的琅员外,“能让你把亲骨肉恨成这样。”

  纵使季叁话音极轻,琅员外深觉颜面扫地,当场发作:“你个死崽,挣点烂银子砸昏头了,他娘的跟哪个拿糖作醋(摆架子)!”

  轿夫吓得手抖,琅夫人忙护轿。

  她张开双臂,搂不完左面半边车壁,却晃得车内做工精细的绣花鞋和裙摆在垂纱下若隐若现,遂喃喃道:“囡仔......囡仔不怕,阿娘在......”

  乡里安坐席间,或交头接耳,或摸出事先备的布兜暗自收捡盘中菜,就是没人想着逃离这家的是非。

  宁佳与也依稀听得身后十丈外有动静,目视前方。

  柳贰反复探头,只明白乱了,不知是否乱在他们计划之内,忐忑道:“老祖宗,阿姐会不会有事?”

  宁佳与看他道:“什么事?”

  “就是......”柳贰说不上来,两手激烈比划。

  “员外府所有人,再加城楼那些守兵,一齐动手,你阿姐都能跑掉。”宁佳与拍了拍柳贰的肩,“相信她。”

  季叁不作停留,言语越发嘹亮:“谁跟你作大了?本道是骂你,蟾蜍腚里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琅员外一把年纪,胡须堪比季叁的白发,撸袖子便要往季叁脸上招呼。

  “老头子(夫君)!”

  琅夫人蓦地大喊。

  “我听着姑娘哭了!”

  琅员外气急败坏,吼道:“你他娘净丢面,给老子胳膊向外拐是不是!”

  马夫望着队伍前列停了,勒停了马。

  琅夫人手脚并用地拦挡琅员外,身贴花轿不肯放。

  季叁摸索袖袋,一锭不成方圆的碎银精准砸到琅员外脑门。

  轿夫看傻了眼,还不得不担心争吵波及自己,个个仓皇落轿寻地儿躲。

  不待琅员外反应,碎银接二连三砸来。直至尝着额角淌的血,他疯魔般飞身扑打季叁,嘶嚎冲破烟尘。

  “老子要你死——”

  刹那,轿顶四分五裂,红嫁衣俨如陡然飞升。惨白的容貌深深刻入在座眼底,近者犹可见紧闭的双目溢出血泪,摄魂夺魄。

  本该归西的新娘凭一己之力摧毁花轿,平稳站立棺板上、几百号人前。

  底下,心悸有之,晕厥有之,更甚则□□滴沥,然而不声不气,忍得艰难。

  鸦雀无闻中迸发的第一声,竟带着些微喜悦。

  “囡、囡仔......莫站更高,来阿娘看(别站那么高,过来给母亲看看)。”

  琅员外跌坐废轿旁,暗啐死婆娘真不要命了。他趴地想溜,那身嫁衣却不理琅夫人,似早有决意,转向他。

  袖口露出尖利的长甲,女声喑哑:“你钱多,做啥不给我自(为何不让我治病)。”

  琅员外哆嗦道:“自咯,自咯(治了)......别个自不好,你怨阿爹啊(他们治不好,你便恨你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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