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刺痒的感觉尽数褪去,柳贰摇头道:“没了。”
景以承转着墨条,道:“二公子不知方才那人叫什么?”
“我都叫他臭道士!”柳贰挺胸昂首,却被柳如殷拍得弯了脊背,“阿姐打我!”
“有虫。”柳如殷点了点他的脑门,“别那样叫人家。”
宁佳与走到姐弟二人面前侧坐,亲和问柳贰:“季道长如何搅了你与罔市姑娘的事?”
“我名帖没拿到员外府去,他就跟人讲我同罔市姑娘命相犯冲!阿姐你瞧他坏不坏?”柳贰摇晃柳如殷小臂,“老季送兜米,他回回要扣我们半兜子!”
柳如殷搭着柳贰手背,柔声道:“老季和白发道长是什么关系?”
“不晓得。他总喊老季阿爹,”柳贰道,“可老季讲,他是捡来的娃。”
宁展道:“那二公子觉得他们是父子吗。”
“像!他打小头发就和老季一样白。况且,要不是亲生的,做什么看不得老季待我和阿娘好?”柳贰道,“他小气!”
季姓,是宁佳与依李施旧话猜料所得。
而她之所以认为季道长非步溪人,首先是琅遇地势险绝,出入皆十分困难,按说境内极少会出现其余六州迁居至此的外乡客;其次,能够代表琅遇人的特征,即谈起阴婚无不透露见惯不惊的意味;以及那口奇怪的官话,季道长实则说得还算不错,奈何竭力效仿的北边调子过于刻意,破绽频出。
最后确定季道长体内没有步溪的血,是因为她画那张血符。
无论染血与否,纸符对其余六州的活人可说完全不起效用。是以除了年夜兴起时教她符咒之外,师父从不画符。
至于少年华发,她倒是初次亲眼见识。
“二公子说的打小,是季道长几岁?”宁佳与道。
“我哪里晓得?”话虽如此,柳贰掰着指头认真数了,复道:“反正是十年前。”
倘季道长果真未及冠,照其放了话便令员外府对柳贰与琅罔市命相发犯冲之说深信不疑的声望来看,他年纪也不会太小,至少十八、九岁。
景以承停了狼毫,道:“和罔市姑娘成亲的男子,二公子可知是哪户人家?”
“我打听了。”柳贰嘟囔,“没打听明白。”
“那仪仗是员外府雇的,回府还能告知一二。新郎家没人递信儿啊,要闻说棺椁无端端送军营了,”景以承转向宁展,“急得报官怎么办?”
“不会有人说与新郎家听。”宁展道。
宁佳与点头,道:“新郎是被迫成亲的。”
非但景以承瞪圆双眼,柳贰直截蹿了起来。
“那罔市妹妹,罔市妹妹是不是?”
柳如殷牵住柳贰的手,稳下他那股几欲夺门而出的劲头。
宁佳与道:“这我不清楚。不过,员外府必有问题。明日一早,咱们先进宫与震王打个招呼,然后会会这员外郎。”
“不好不好!那个臭道士认得震王殿下,再让他搅和了!阿姐,”柳贰握紧柳如殷,“偷偷去。我会翻墙。”
“员外府逼活人阴婚,却胆敢敲锣打鼓搞排场。咱们有理,”柳如殷看着柳贰,坚定道,“不翻墙。”
柳贰急道:“那、那阿姐上员外府,我去拦着臭——季道长。”
“也好。”柳如殷为他顺气,“员外府的人见过你,别让人抓了小辫儿。”
柳贰坐回原处,精神抖擞道:“晓得!”
“可......二公子此前尚不晓道长名姓,”景以承蹙眉,“知道季道长家在哪儿吗?”
以宁放平佩剑,给宁展将包袱揉成枕状,道:“明日你们进宫问震王,我留在外面守门。”
宁佳与收好银骨扇,问柳贰:“震王和季道长交情很深?”
“才不,他那是靠老季立的功劳博情。打完仗,老季,老季头都找不回,震王殿下看他一个可怜,又听老季讲他对法事有得,每次做祭就紧着他。日子久了......”
柳贰由柳如殷扶着躺下,嘴里奴奴不休。
“谁不以为他本领到家、是殿下点名的好手咯?”
宁佳与深思半晌,道:“他认不认识琅宴?”
“琅宴......哪个?”柳贰睡眼朦胧地偏头。
宁佳与了解琅宴乃七州唯一一位毫无名声可言的少君,依然讶于连琅遇本乡人也对这名姓恍若未闻。
琅宴偏好文墨,不像震王余下几个儿女那般驰骋疆场,故无有军功远播。
宁佳与凭自己获悉关乎琅宴的第一则消息,是某次于琅遇北境办差,恰逢王城内外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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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裹紧棉袄,对守兵道:“好容易盼冬祭开荤,你晓得那鲞鱼[1]讲寺嘛(你知道琅宴说什么)?”
守兵蹦下树杈,戏谑:“他要克打仗啦(他要上战场了)?”
“癫(做梦)。”来人接过鹿筋缠腰,“大半截得了,鲞鱼迢曲来没给季刀藏放银进锅(事成了一大半,琅宴跳出来阻止季道长送祭典用的人入鼎)。”
守兵大惊失色,道:“哪凯似没得开荤,他更搞鬼,老天爷要发气(这哪里是能否开荤的问题,他如此捣乱,天神要动怒)!”
“早电死切,莫害人咯(早点去死,别害人了)......”
至此,除“鲞鱼”这一戏称,臣民们不时唤琅宴为“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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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少君。”宁展道,“震王的小儿子。”
“没见过......”柳贰道。
群山沉寂,残存的雾气遮空蔽日。
走道无清风,却是平白冻人。
宁展出师不利,震王今晨接得密报后领兵巡山。青竹阁只知巡山队伍早早动了身,不知究竟是哪座山。
琅州军戒备森严,青竹阁无从挖掘、也不该窥其布防。前车可鉴,隐士再跟下去不免要触发机关、引燃狼烟,惹全城恐慌乃至招敌军耳目骚动,是以没有掌阁令不得越界。
柳贰这边,意外诸事顺遂。
阿娘病倒后,他便不能偶尔跟着做打下手的活计了。然一天到晚瞧见姓季的那头白毛牵马途经流沙巷,他气不过,蒙头跑军营自荐。
那圉官[2]看他顺眼,竟痛快拍了板。
须知,军马在琅遇比震王的性命重要,是琅震亲口所言。
昨夜被姓季的放跑军马,柳贰踏进军营,业已预备好任人掀翻在地。不想圉官仅是将昨夜那匹马重新交与他,另叮嘱几句可轻可重的话,转身忙乎了。
柳贰觉得干等阿姐音信不是事,于是盘算着上街打听姓季的住处。但他就跟走了狗屎运一样,拐出营,迎面逮到那身匆匆离开的道袍。
好在,托景以承的福,宁展等人也不致空手而归。
客栈边上即是早点铺,宁佳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菜包和清甜的菽浆。她一边一口,全神贯注,浑身温暖。
柳如殷向老板讨得油纸,替小弟包了饼子。
琅遇境内的青竹暗桩较客栈好不了多少,宁展买了三日的通铺,老板却奉劝他们随身捎着包袱,城里乱得很,搁置榻上只会连块碎布都剩不下。这会,以宁便看着包袱,宁展数铜板为几人的早点惠钞。
景以承搓搓手,老实巴交陪宁佳与坐着,顺便摊开小册练笔。没写几个字,头顶就罩来人影,自说自话捏走他的狼毫圈画。
“我喜欢这两句。小生看行文熟悉,敢问阁下读过承仁君的诗吗?”
对方下手无甚分寸,墨迹晕得一圈字花了一半。
景以承满头雾水。
反而是宁佳与忙不迭吞咽甜浆,兴奋地敲小册,对景以承道:“人家同你讲话呢!”
以宁打量对方几眼,末了夺下狼毫,塞回景以承手里。
“你说我写......”景以承醒悟般闭嘴,复道:“写的诗像谁?”
“景安承仁君啊,阁下何必谦虚?”
宁展收好钱袋,近前轻声问对方:“您是,宴少君?”
“阿姐——”柳贰拖着脸色极其难看的季道长,挥手道,“抓到咯!”
为着关严门窗,景以承忍痛熄了炭火,环抱双膝与室内的寒气作对抗。
以宁不放心,独自驻守屋外。
小案两侧,琅宴眼眸明澈,道长无处遁形。
“阿叁,你吃早——”
季叁难耐捂头,绝望道:“要你别再找我、别叫这名,你听不懂人话吗?”
“啊......”柳贰才咬油饼,闻言仰天大笑,指着季叁道:“你叫‘叁’啊,那我可是你哥了!”
宁佳与端臂看戏,宁展眉梢微挑。
柳如殷莞尔抚摸柳贰的背。
“你个没满十六的小子当我哥,不怕折寿的!再者,我又不姓柳,”季叁下意识转腕,发现无拂尘可甩,“......全天下叫‘叁’的都是你兄
弟姐妹了?”
“我没不乐意,你臭什么脸?”柳贰边嚼边说,“有兄弟姐妹哪里不好?”
“是啊,有兄弟姐妹好。像这样,族中同辈单我活着,”琅宴笑道,“日子太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