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柳贰犹豫地看着柳如殷,“阿姐,他们是哪个。”
柳如殷思忖片刻,道:“是恩人。你讲罢,阿姐也想听。”
柳贰似懂非懂,只觉胸口那块被马儿踹红的伤痛得鲜明,张嘴言语时尤显难忍。
“阿姐走了半年以后,阿娘不养猪了,给人家做法事。琅员外有个小女娃,天生病歪歪,惹得府上乌七八糟,就请阿娘去瞧。阿娘家来讲,女娃叫罔市。罔市,病得好可怜。我问阿娘,她有没有阿哥、阿姐,阿娘不理。我问,下次阿娘做事,带我去看她得不得,阿娘讲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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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冷灯稀,雨打严冬。
琅遇城嘈杂至极,不闻人声,柳贰如愿到了员外府。
阿娘交代他,外头做法事,他须得待在琅罔市的屋里,等阿娘结束后亲自接他离开,否则会冲撞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想也好,毕竟自己正是为琅罔市而来,旁的倒懒怠多管。
纱幔笼着床,柳贰沿桌端坐,勉强看得里面躺着个姑娘。他是头回作客,担心话没讲几句便遭人叉出门,腹稿打了几箩筐。
可员外府上下,像是阿娘交代他那般,也被交代过一样,没有谁进屋探望琅罔市。
姑娘的影子亦无丝毫动静,他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愿白费工夫,于是搬圆凳坐到床前。
柳贰双肘抵着自己的腿,尝试唤道:“罔市妹妹、罔市妹妹?”
他凝神细听,发现员外府不过如此,窗扉的叫声和他家别无二致,皆是响亮的“咣咣”。
“我听阿娘讲,你喜好开窗睡觉。不冷啊?”
柳贰侧耳再听,仍无回音。
白光骤然下劈,仿佛将他与面前的床分隔两界,却
让纱幔内的脸有了瞬间清晰。
“罔市妹妹!你听到我讲话了?”
屋外似翻江倒海,风浪频频拍打此间。
“我叫柳贰,你......你现在,痛不?”
沉雷滚远,柳贰兴奋地站起。
“我同你讲话,你就不痛了?”
窗扉一下下弹起、回落,好比群鸡啄米。
“那我以后常来!你没有阿哥阿姐,我当!”
柳贰拍完胸脯作保,像模像样学着阿娘会客引手。
“琅罔市,我叫柳贰,今年六岁,住流沙巷尾,阿娘是柳晓樾,阿姐是柳壹。从前养猪,现在......现在替人祛病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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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瘴弥漫,琅遇城霭霭停云。
“二公子去员外府寻过罔市姑娘几次?”宁展道。
“好多次。不然......”柳贰道,“我也不会......”
“每次都是大雨天?”宁佳与道。
“嗯!”柳贰抬头道,“老祖宗神算!”
柳如殷替柳贰掖好衣襟,道:“你和人姑娘对了话没?”
“一次。我看这坏道士镇日往员外府领男人,四处打听了。原是罔市姑娘没治了,要寻个合眼缘的同上路,员外郎还说,新郎官能有三十两给家里。我就,”柳贰揪得褥子卷成花,“我就瞒着阿娘翻进罔市妹妹屋,想问她。”
柳如殷蹙眉道:“你瞒阿娘作甚。”
“阿娘,阿娘也没治了!我要......”柳贰蓦地扭头面壁,颤声道:“要买新衣裳,买好棺,阿娘才睡得好!睡得好,才投胎到北
边。北边,什么病都治得。”
宁展和宁佳与莫名碰上眼神,只宁佳与很快避开。他并不纠结,对柳贰道:“罔市姑娘答允你了?”
“没问呢。我跳窗,屋里全是人,我不认得的人。他们按着我要打,”柳贰胡乱抹了把脸,“罔市妹妹说要我做新郎官,他们才放我家来拿生辰帖。”
“这事......”宁佳与若有所思,走到白发男人旁蹲下,问柳贰:“被他搅合了?”
“对!阿娘没病的时候,他就抢阿娘生意了!还三天两头当尾巴,偷摸跟我,完事去营里瞎告我状!今夜我拴好的马,”柳贰指向白发,“也是他解的绳!”
“道长。”宁佳与两指夹起血符,“您做了这么多坏事呢?”
男人捂胸伏地,冷汗早已打湿盖脸许久的长发,大喘气道:“我没、没做坏事!”
“旁的暂且不提。光是这身本事,道长就诓了很多人罢。您的符纸。”
宁佳与撕碎血符。
“全画错了。”
“咱们从师不同,学的自然不同!”男人宝贝似的归拢黄纸,“姑娘凭啥断言我错了。”
“巧了。”
宁佳与利落锁了男人的穴,右脚扫走那叠纸,举扇两劈,细屑飞扬。
“这些,真是我师父琢磨的小玩意。既与道长八字不合,舍了,对人对己都好。”
语毕,宁佳与痛快解穴,对方则死死盯她不动。
景以承谨慎地托着袖箭挪步,挡下白发男人无礼的审视,质问道:“你为何搅和柳二公子的事儿。”
男人“嘁”一声,恬不为意:“从古至今,这单方强求的婚事啊,结不成甜果儿。他二人没缘分,我想搅便搅了。”
“你以为大家是傻子吗!若非迫不得已,谁情愿殉葬!你随心所欲了,二公子怎么办?”景以承气得脖颈通红,拂袖道,“二公子的母亲怎么办!”
“这......他不是有阿姐吗。”
男人不明所以,环顾四周。
“夜闯城门、大闹仪仗,守兵却要向你们敬礼作揖,连入了洞房的新郎官也要随你们决定去处,我看你们来头不小。轻易能进王宫面见震王殿下的贵人,想必,不会舍不得拿三十两银子为他母亲下葬罢。”
柳如殷道:“那么我弟弟指责你的作为,可是真的?”
“天机不可泄露。本道有本道的路,只是,”白发男人起身掸灰,“没诸位想的那么闲散。柳姑娘实在过意不去,赔我点儿银子就行了。”
见男人端拂尘欲走,宁展独立门前,负手道:“道长尊姓大名?赔礼道歉可以,好歹让我等正式登门拜访您一遭。”
“不是神算吗。”白发男人看向宁佳与,颇有挑衅意味,“你算算,我叫什么?”
“嘶......”宁佳与手挠下巴。
“怕了?”白发男人笑道。
“怕啊。怕今夜过后,季道长的常客,”宁佳与道,“都到我这儿来了。”
拂尘掉地断裂,季道长搂着白发磕磕绊绊跑了。
第170章 鲞鱼“琅宴。”
雾晕长夜,嘉宁主从与景以承依着柳家姐弟指路,就近寻得距流沙巷两条街的客栈入住。
宁佳与助柳如殷打扫了小屋,后二人带上柳贰一同前往。
客栈前光摆着块手写价码的木牌,没有门匾,更不必说上房。
一层,不是类似其余六州用饭的大堂,而是简陋的马厩,拴了四五匹精装的好马。甚至四面架空,无任何遮挡,唯有二层作其顶。
萤火跳跃,景以承盘着腿小心围护,宁佳与轻手掩窗。
六人挤在二层左右不足十步的大通铺,个个光脚,伸腿触地即达房门。褥子陈旧而整齐,垫草,铺平三床。
嘉宁主从与柳家姐弟分坐两头墙根,景以承和宁佳与挨着正中置烛台的小案。
时近仲冬,设施相较过去亦然将就,景以承却不觉此间寒冷。火焰静下来,他手脚放松,终于能问宁佳与:“那招摇撞骗的道士,真姓季吗?”
“看样子,”宁佳与稍作回忆,“应当是猜对了。”
“猜?”景以承蓦地坐直,“这上哪儿猜去!你可别唬我。”
“靠符纸呀,那些确实是我师父的手艺。师父常说,只我和白歌两个徒弟,要我们偷着乐,我便说不信。她这么一想,欸——”
宁佳与拍响手掌。
“真想起半个流落外乡的徒弟,正是季姓。”
“......他?!”景以承悄悄瞄了眼宁展,掏出小册和狼毫,煞有介事,“李主事可是轻易不收徒的大人物。一个镇日为非作歹的骗子,难道有何过人之处不成?”
宁佳与看得懂景以承的心思,跟着拔高声音:“不不不,此人兴许与师父口中那位季姓有关,但绝非其本人。如是师父亲自指点过的徒弟,何至于没一张符画对的。”
“柳二公子。”宁展冷不丁道,“白发道士身边,有谁姓季吗。”
以往这时辰,柳贰早歇了,今日又折腾许久,乏得不行。他本倚着柳如殷肩头瞌睡
,忽听有人呼唤,立刻道:“喂了,喂了。”
几人打眼一瞧,柳贰还未清醒。
柳如殷叹了口气,把小弟扶起,道:“柳子,展凌君有话问。”
柳贰迷迷糊糊抬头,柳如殷业已坐到他身后替他梳理长发。
“什么话啊?”
宁展改口道:“你认识季姓的人吗。”
“季......哦!”柳贰不确定地回望柳如殷。柳如殷给他耳后的发编了小辫,他才接着说:“从前,营里有个中士,月月家来给阿娘送米。阿娘叫他老季。”
宁佳与道:“除了老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