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吹打的送行队伍悄无声息散了,柳如殷靠宁佳与扶持侧身。
不远处,滚得破衫黢黑的少年跪抱守兵大腿,话毕便任人一脚踢回地上。
“......柳子。”柳如殷失魂般呢喃,孤身自人群间走向少年。
瞧她缓缓蹲下,少年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挺直腰板,问:“你哪果(你是哪位)!”
“柳子。”柳如殷涕泪交垂,试图用手背蹭掉少年脸颊的沙土,“是阿姐,阿姐......家来了(回家了)。”
少年下意识想拍开她的手,听得后话僵了动作,不似亲人久别再会的纳罕,口吻充斥着陌生:“阿......姐?”
踹人的守兵只顾挠头,同僚麻溜跑到几个不速之客中最像展凌君的宁展跟前鞠躬。
“不晓得大殿下驾临,您、您要不要进宫?”
“天色已晚,就不扰震王休息了,我等自寻去处落脚。辛苦诸位,”宁展摸出些袖袋的碎银,“拿着吃个消夜罢。”
守兵话也忘了答,双手如护易灭烛焰那样护着银两,恍惚返回。
寒更续夜,行人散罢。
冷风途径流沙巷每一寸土,大摇大摆进了门窗无不作响的柳家。
瓦房四面杂草丛生,檐上不少燕巢。
柳如殷背着柳贰,抬脚顶开稀疏荆条勉强织成的柴门,景以承紧追其后。
不论
宁展怎么配合心不在焉的宁佳与,或快或慢,她总是晚宁展和以宁几步。宁展无奈,干脆保持原调,起码可以加速她整体的步调。
待主从二人走入前庭,她终于与荆条擦肩,顺手掩了门。
矮墙由各式奇形怪状的乱石堆砌,庭中虫鼠挖洞所致的烂泥无处不在。如此简室还能有个小院,出乎宁佳与意料。
屋外躺着一扇被风撂倒的扉,唯有块褐色的布帘垂于门槛之上。
宁佳与最后进屋,险些遭迎门摆设的桌椅磕到膝骨,发现抻得开腿脚的地方比清月给宁展等人安排的单间客栈更小,却同样用隔帘分了里外。
帘子凭梁悬挂,遮挡并不严实。宁佳与稍垫脚,那头的木榻、被褥云云一览无余。
“看看哪里好坐,麻烦大家对付了。若要喝水,”柳如殷背着柳贰过了帘,“屋子后面有井。”
在姐姐身边始终沉默而乖顺柳贰没忍住,恂恂拉起柳如殷替他脱鞋的手,细声细气,浑不想适才当街与守兵叫板耍赖的少年。
“阿姐......卧......我们家没水。”
回家路上,柳贰虽不言语,但动辄就要把其余四人的穿着打扮挨个偷瞄一番,好奇与艳羡呼之欲出。敛眸时,另有种小孩子故作舍得奇珍异玩的伪潇洒。
景以承觉得柳家人心肠都好,猜测柳贰这么说是忧心他们嫌弃井水,开朗道:“没事儿!井水够甜,我喜欢!”
柳如殷觉出柳贰不对劲,遂跪上木榻,扒窗往外探。
“枯了?”说着,她走到桌前擦拭水壶,果然一手灰。
“你去别个家那时候,给贼炸喽。”柳贰低头,“阿娘讲滴。”
“太缺德了!”景以承忿忿道,“偷不动人家的井便要炸毁吗!”
“不是偷鸡摸狗的贼。在琅遇,‘贼’多是说百夷人。因为他们来一趟,家家户户如同遭贼洗劫了,剩不下什么。劫财物,”宁展道,“也劫人。”
“我认得你。”柳贰指着宁展,“军营和王宫,全是你的脸。”
景以承瞠目结舌,宁展解答:“画像罢。”
“起来做什么。”柳如殷轻按柳贰倚回木榻,拿出内袋的药膏,“伤不疼了?”
宁佳与冷不丁迈步,赶在柳贰衣襟敞开之前,用随身的帕子为柳如殷净了手。她颔首示意姐弟二人继续,转身拉上了布帘。
“那......今晚到底谁家发丧啊?”景以承坐着矮凳,局促抱膝,“咱们是不是冒犯了......”
“哪有人发丧配红花的。”以宁抱剑斜靠砖墙,睨着景以承,“二殿下没瞧见后边儿抬的嫁妆么。”
“这——”景以承呆滞道,“这么说,却是办的喜事了?!”
“是。琅遇的习俗,”宁展道,“阴婚。”
以宁眼疾手快,轻松以剑鞘支撑吓得后倒的景以承。
“完了完了......冒犯大了!不若,咱们先登门赔礼,”景以承环住包袱,左右仰视宁佳与和宁展,“免得被......被......”
“柳二公子。”宁展道,“敢问你今夜上街为何?”
布帘后,柳贰忍痛道:“我,你问来做什么!”
“对啊。”景以承急道,“现在不该问二公子是否知晓那对‘新人’的亲眷家住何处吗?”
“他知道。我们与抬棺的分道,二公子伏于柳姑娘肩头,”宁展平和地看着风动布帘,“眼睛没离开过尸体。”
“城外守兵也和柳姐姐说了,二公子今夜要把自己卖与人家结亲换银子使。至于新郎官缘何变了人,”宁佳与道,“二公子可愿意讲讲?”
景以承豁然有悟。
如是寻常喜事,男子哪怕入赘,亦没有亲事换银子一说,顶多是进门后无须为衣食烦愁。
柳贰卖的不是姻缘,是性命。
景以承终于明白彼时那般狂叩城门的柳如殷。
她在悬崖那头得知弟弟生死未卜,唢呐声又由远及近响了整夜,为着照顾大家的不安,柳如殷只字未提。
城门内那声惨叫,击溃了她构造已久的心防。
宁佳与以为,那更是彻底惊醒柳如殷对情的渴盼。
“不讲!”柳贰毫不犹豫。
宁佳与转向垂门的帘子,道:“有人。”
以宁和宁展一个应声抢到宁佳与身前,一个与她并肩。
“阿、阿宁。”景以承“蹭”站起来,抛了包袱,慌忙调试袖箭,“你们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好......”
帘子被拂尘粗暴抖开,电光大作,披散的华发丝丝分明。
“今夜谁都别想好!”
第169章 血符“神算吗。你算算,我叫什么?”……
“欸痛痛痛痛——”
黄纸散落满地,白发男人被迫脸贴木桌,双臂被以宁禁锢身后。
“不敢了、不敢了,好汉饶命!”
宁展俯视白发,稍抬下巴。
以宁先松了手,后迅速将人按得席地而坐。
“你——”白发男人恨恨仰头,对上以宁的冷眼立刻虚了声:“年轻人,一点儿都不懂尊敬长辈......”
听他十分刻意的官话,宁佳与忍俊不禁,笑道:“长辈?您贵庚啊?”
男人索性不反抗了,随手捋齐长发,盘腿道:“嗯......得有,一百二十多岁了。”
“一百多岁?”景以承仔细端详男人的容貌,“如此长寿,非步溪人莫属罢。”
“欸,对喽。本道观你耳圆眼亮、开朗大方,虽遭遇坎坷,”白发男人与景以承相视,掐指估算,“终究是个富贵命!若能改改平素慌手慌脚的毛病,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景以承一改疑容,乐道:“真的?那道长再给我瞧瞧姻缘!”
白发男人正当接过景以承递来的手查看,冷不丁冒出的剑鞘打得他即刻缩手。
以宁重新抱剑,道:“他是骗子。”
“对!”柳贰肯定,“坏人、骗子、臭道士!”
“啊?”景以承迷茫道,“您一百多岁了,做点儿什么不好?净干损阴德的事。”
“你这年轻人,心太躁。不能因为方才的符没对你们奏效,”白发男子不紧不慢收捡周围的符纸,“就胡言污蔑本道。”
“道长。”宁佳与赫然俯身,指尖点住他着手那张符,“其实你未及冠,也不是步溪人罢?”
白发男人使劲回拽的手一颤,转头便去拾旁的纸,道:“小姑娘,见过我这模样还未及冠的吗。”
“那你见过。”
宁佳与咬破指腹,在自己点过的纸上疾速涂写,进而猛将符贴至男人额前。
“阴曹地府吗。”
宁展深感凶险,不禁朝宁佳与迈步,却看白发男人俨如中咒。
其四肢、五官皆因血符无法活动,整个身子直挺挺砸在黄纸堆,双眸竟依然透着愈演愈烈的恐惧。
几人无不结舌惊骇,唯有柳贰抚掌道:“哇!老祖宗!”
宁佳与捏紧伤口,把帕子反了一面,潦草包扎。
“多谢二公子夸赞。”
以宁瞄了眼宁展,没得着示意,于是自行伸手去探白发男人的鼻息和颈脉。
“不是,小与姑娘......”景以承道,“你这是何种神通啊?不会给人弄、弄没了罢......”
“活着。”以宁道。
宁佳与笑微微点头。
“柳二公子又为何唤你老祖宗?莫非那招数,”景以承转向姐弟两人,“是你们家祖传秘诀?”
“琅遇话。”柳如殷道,“意思是显灵了、很厉害。”
“二公子,我替你料理了坏人。”宁佳与拎来矮凳就坐,“现在愿意说你今夜怎的在街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