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老祖宗厉害,姓季的老了,”柳贰道,“我长身体哩。”
柳如殷轻手点他额头,道:“养那几匹马,月银至多二两。照你这么吃,指定得喝西北风。”
“哪个讲?营里就能吃饭,还有果子水!要是打仗了,没人留下,”柳贰压住脸侧的褥子,兴致勃勃,“街头杀猪的总叫我去家一起吃呢。饿不着!”
“杀猪的?”柳如殷思忖,“那你可回礼了?”
“没。我想跟着学,往后闲了搭把手,”柳贰道,“人家不要。”
柳如殷蹙眉道:“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阿姐问这些不管用。碰到姓季的那种人,他答是答了,我们当真当假?娘讲了,”柳贰道,“晓得人家心善就成。”
“你......”柳如殷按捺心绪,道:“你不知人有几句实话,却晓得人家心善了?那人不是大户,素不相识便待你好,又不求你什么,天底下哪儿找这般便宜事。”
“我、算我好运,行不?一走就是十年,哦,十一年了,阿姐早记不得吃完上顿没下顿的家了,”柳贰扯了褥子蒙头,“哪里明白叫你家去吃饭的人再心善不过。”
柳如殷欲言又止,缓缓掀开褥子,看他凌乱中依然清亮的眸子,道:“阿姐,错了。”
柳贰却赫然盖住她的嘴,复而指天悄悄说:“嘘。阿姐好端端活着,阿姐没错。娘想要阿姐吃饱穿暖,娘也没错。”
柳如殷没忘琅遇的艰难,只快将乡里的忌讳忘干净了。
她拉下柳贰的手,起身谛听门外动静,继而低语:“娘的遗体在哪儿?”
自二人重逢,柳如殷未寻得与柳贰单独相处的时机,现今才好问一句柳晓樾的下落。
“葬......”柳贰捏着自己的指头,“葬了呀。”
念及柳贰因棺材钱病急乱投医,柳如殷理所当然认为,他指的葬大抵是找块地埋了。
“就是问你埋在哪。”
柳贰咽了口水,道:“陵园。”
烈士陵园对琅遇人来说并不稀奇,甚至可谓随处可见。然则道是陵园,环境、气派、风水云云,完全不能与其余六州所费不赀的丰碑矗立、曲径回环相较。
起初,臣民们坚持陵园务必建在宝地上。许多人宁肯腾出屋舍,都要众英烈身后有个好去处。
奈何,霜凋夏绿,烽火更胜炊烟。
争战仿若无尽无休,曾经能够为七州南面筑起铜墙铁壁的琅遇军换了一批又一批新血,走到如今不得已全民皆兵的地步。兵力逐渐疲乏,即便凯旋,伤亡无不骇目。
那样平正规矩的形制,远远安置不下如此数目。
琅遇境内居高眺望,没有炊烟的地,一定有坟堆。但身为冲锋陷阵的将士,他们依然以长眠于此为荣。
因此那乱葬岗般的陵园,也不是谁都可以躺。
柳如殷一把拉起柳贰,扶着他的肩道:“你去求震王了?”
柳贰支支吾吾。
柳如殷简直不敢想,这事若传到闲杂人等耳朵里,九泉之下柳晓樾的要被一代代琅遇人啐多久唾沫。
“阿娘入陵园的事,你跟哪个讲过?”
柳贰像是才领会柳如殷的担忧,道:“我没跟人讲......”
“不行。被发现之前,得想法子给阿娘另择墓地。我寻人去,”柳如殷麻利整衣,“你自己待——”
“阿姐做什么!”柳贰忙扯柳如殷袖口,“阿爹这辈子没离过军营,阿娘挣的银子全成了营里粮草,难道不配进园?”
“你要我讲,我讲阿娘成佛成仙都是合该的。可除了你我,”柳如殷道,“这话有人听吗?”
柳贰急道:“有!就是姓季——”
门扉吱呀,季叁神气自如进了屋。
“本道来得不是时候?”
柳如殷如梦初醒,道:“家母葬入陵园,是季道长所为?”
“别误会。我......”
季叁长发未干,脱了鞋便背对二人坐在边上擦拭。
“我父亲与令堂是旧交。父亲遗嘱交代了,要我尽力帮你们家的忙。本道只替柳贰向震王殿下禀明苦楚,令尊是忠烈之人,许令堂与其合葬,是殿下的决定。”
阿娘得以入园,柳贰是从圉官那听来的,老季的遗书他闻所未闻。
柳贰一下蹿起来,指斥道:“老季要你帮忙,这十一年你做什么去了!老欺负我就算了,还抢阿娘生意!”
“抢?我若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季叁似有冷笑,“帮哪门子忙?”
“多谢季道长。”柳如殷按了柳贰的手臂,“家母的死因,道长可知?”
“阿姐!你问他?”柳贰不解地瞪眼,“阿娘是病死的!”
柳如殷仍旧凝视季叁,道:“什么病。”
“我是道士,不是太医。我真说得个所以然,想来姑娘不会轻信,你不妨亲自一探。两条路,要么挖坟,”季叁回身道,“要么严刑逼问琅员外。”
柳如殷把包袱里的剩下半张饼抛与柳贰,蹬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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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贰匆匆穿越群潮,上气不接下气,蹲腿环抱柳如殷。
“阿姐、阿姐!别杀他,别在这里问......”
“为何?”柳如殷低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能问?”
从小到大,柳贰没见过这样的柳如殷,没见过这样点燃她瞳孔的怒火。
宁佳与一身累赘的道袍、挂坠、法器无暇安置,竟被离弦箭般冲出的柳贰甩开几步不止。趁人正愣神,她赶紧将柳贰和琅夫人往街边的空椅带。
琅员外起身欲逃,柳如殷将他衣摆踩得撕裂。
她快速扼其脖颈,利甲不疾不徐嵌入皮肉,道:“柳晓樾的病,是不是与你脱不了干系。”
琅员外喉中“喀喀”,面红筋暴,近乎窒息。
柳贰和琅夫人犹想上前打断,宁佳与分别几下点了二人的穴。
柳如殷从容转腕,改握喉头,稍曲拇指便要琅员外毙命。
“那是......”琅员外不受控制地流泪,战战兢兢,“那是她的病啊!她的病害了我,我都没、没找她算账......”
“算账,你怕是贴还贴不及!”
柳如殷将人拎高,琅员外两脚离地三寸。
“法事以外,你给了柳晓樾几多钱?”
琅员外颤手拍打眼前的腕子,柳如殷猛一扔,他整个人砸上木桌。
“站着,对天地算你的账!”
琅员外怯怯遮掩自己漏风的裆,瑟缩道:“来、来家一趟,五十两。”
“五十两。”柳如殷嗤笑,“一场幽事[2]才六两,她害你染了什么病,你反贴五十两?”
琅员外局促背身,柳如殷喝道:“你敢妄动?”
“花......”琅员外埋头道,“花柳病。”
柳如殷深吸一气,道:“什么道士,能无故染上花柳病。”
“她,她。”琅员外攥实拳头,豁出去对柳如殷吼道:“你是她女儿,不晓得柳晓樾是半娼,压根不是个正经道士啊!要是晓得,你当着街坊邻里揭你
老娘的底,你,你狗彘不如!”
“打醮[3],便说女人晦气无益;做斋,便说女人命相难当。敢问,琅遇有哪位对此不依不从的女道士活了下来?我狗彘不如,那用权逼道士为娼的你琅员外!”
柳如殷横指众人。
“用强凌压道士上榻的你们!又是什么天杀的败类!”
第173章 残花“柳姐姐会亲口把真相说与我们听……
夜拥山野,大家小户如寒食。沿街,空见残花不见烟。
火光朦胧,温热逐渐包裹全身,齐而密的脚步声随之清晰。
“......姐,阿姐?”
柳如殷徐徐睁眼,柳贰面朝温热的来源,供她躺靠的手臂却不住打颤。
“承仁君,阿姐醒了!”
“来了来了!”景以承一腿先跨门槛,布巾悬在外头拧干,快步赶到姐弟二人跟前。任柳贰扯去过了热水的布巾,他则跪坐草堆旁给柳如殷把脉,“这......”
柳贰熟稔地替柳如殷擦完脸部和脖颈,闻言慌道:“这什么?您不是讲只要人醒了就没事吗?”
“原本无大碍的,眼下脉象很乱啊......”景以承犹豫收手,“柳姑娘感觉如何?”
柳如殷摇头,即道:“琅家人呢?”
昨夜,前脚柳如殷挺身倒地,后脚宁佳与也撑着酒桌摇摇晃晃昏了。震王请宁展等人入宫安置,便于休整。
进了宫,景以承发现所谓便利与他从前的认知毫不相干。
没有步溪的清爽明亮、永清的花团锦簇,亦无景安的单调局促,宫道上一堵墙未留,甚至连听政的大殿望不到,放眼就是顶顶营帐以及烧饭、取暖的柴火堆。
宁展等人的留宿之处,正是宫中军械库以外仅存的两间屋子。
好处,许是对他们而言用不完的热水,和轻易无人打搅的环境。
震王带了军医来瞧,奈何柳如殷和宁佳与病不在外伤,军医不善内调,诊不出太多问题,只断是病根不同,各开几幅退热的方子试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