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仿佛凉秋烧不旺的火,迟缓跳跃。
唱词便是轻风,推光递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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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那花锦,总叹兴;
“进那园地,笑吟吟;
“阿哥添丹衣,阿弟和新曲。
“清早堂燕叩桌椅,却道,痴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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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腔若幻,令人神迷意夺,全然忘了适才是怎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
宁展看向宁佳与,道:“听过吗?”
“没有。看样子,”宁佳与收回视线,“林洛和月王也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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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春夏情意,旧调长祭;
“舞,荣华盛气,冬秋背离;
“汝彩轿晃去,其鼎食钟鸣。
“光天幕帘掀画境,快瞧,朱门吊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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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人言骤然升高,唱调亦同沸茶泼洒,烫得皮肉“刺啦”响。
“这第二段......”景以承心里发慌,问宁佳与:“是在唱那些入门后死去的正旦吗?”
宁佳与点点头,道:“城外太吵了,听着人不少,要出事。”
“怎的凭空来了那许多人?”宁展认真道,“若是待会儿我和小与先行一步,景兄能顾好自己吗。”
“什、什么先行一步!”景以承反手抓紧宁展小臂,“你们去哪儿非得避着我吗!”
“清州军,大半随行走商,余下皆在这里了。城外防守较松,此前城内又是一出接一出的大戏,外头偷着聚了多少人不奇怪。怪的是,毕槿年一个足不出城的永清伶人。”
宁佳与取下银骨扇,左掌平握。
“如何将他们寻来,如何让他们配合。”
“拿下毕槿年,即刻斩首。近来的一切,”清月的目光深入林洛眼底,“本王权当无事发生。”
林洛罕见地摇头婉拒清月,道:“殿下,大戏未毕,他死了,宁展——”
“敬令,本王不给,宁展敢抢?阿洛,今岁的大戏是否要唱完,”清月道,“你我清楚。”
“殿下。”
“林相。”清月淡漠道,“别再教本王失望。”
林洛缄默少顷,抬手随意挽了垂髻,颔首道:“是。”
小河与小涣同样领得斩首毕槿年的指示,立马协林洛分派人手,俨如彼此从未有过隔阂。
林洛与宁展、宁佳与、景以承三人擦肩,在宁佳与身边留下一句给宁展的劝告。
“清月若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你和嘉宁都得死。”
话毕,笙歌突变!
急管并繁弦,清声
叠群音,猛气沉浮。
数十水袖甩过那线苍黄,轻罗击空飘举,毕槿年率众引吭:“襁褓[1],阖家抛弃,命休矣——”
宁佳与举扇近唇,横咬扇骨,展臂扯脱了景以承的袖箭,踩凳跃起。
宁展领着景以承退至台前。
“垂髫[2],食不充饥,摸瓜皮——”
衣摆扫落瓷盏,宁佳与以桌为径,踏声改道房檐,愈来愈快,好比真要凌空通天去。
四下退让不及,被茶水、点心脏了满身,却无一字怨怼,齐齐追望那袭撕破长夜的殷红,触目悬心。
“舞勺[3],万苦千辛,演天地——”
路程过半,宁佳与胸中战鼓大作,吐纳短促,身形蹑影赶月。
“元兄......”景以承才明白宁佳与的用意,急得直掉眼泪,“从这儿跑到城门不是玩命吗!便是跑不断腿,她飞那样高,路上要......要......怎么办啊!”
“来得及。”宁展笃定道,垂于腿侧的拳捏响了骨节,“她可以。”
戏词唱罢,她的确未必到得了城门。但毕槿年进一步动作之前,宁展和宁佳与都坚信这没什么不可能。
“风光垂老,吾辈年少,晨昏隶,时时戏——”
墨霭翻涌,流电如龙。
白茫消逝的刹那,斜里刺来残羽。一只云鹏头破血流,重重砸上宁佳与前方的屋脊。
不知为何,她甚至没听到惨叫或闷吟,这鸟儿堪回首露出眼部可怖的空洞,宁佳与便读懂了它的迫切。
宁佳与纵身伏扑,环臂搂稳云鹏颈架,一人一鸟紧着向高峰冲腾!
“好大一只鸟!莫不会和那狼是......”景以承惊惧抬头,“狼也不见了!”
“是白榆。”宁展蹙眉。
姓名入耳,清月极轻地笑了。她扶正额头束带,席地而坐。
“——晚来贱民求归阴,火燎,儿郎五逆[4]!”
清州军犹至半途,城楼已近在宁佳与百步之内。
小涣为首狂奔,林洛与小河奋力跟从队列。
“你不是把白榆关严实了吗,那是什么!”小河迎风怒道,“还敢说你对殿下没二心!”
“若毕槿年自己不寻死路,”林洛注视着远处灯下反复起落的水袖,切齿道,“白榆何至于瞎了右眼也要逃。”
“冤不得洗,魂不得息!世道不平,宁死不屈——”
原本飒飒振翼的云鹏气绝般赫然下降,城楼上附和曲调的伶人与九冥街万众皆错愕失色,唯独纵情闭目的毕槿年毫无停顿。
他拦腰仰倒,与云鹏先后自高处坠向地面。
白榆吊着一股劲儿来,飞得比毕槿年跌落的城墙还高。宁佳与于半空对准永清旗帜的木杆,脚尖点翘檐蹬越之际,发射袖箭!
宁佳与屏声向前,松口任银骨扇掉至楼台,精确踩断嵌入缝隙的袖箭借力外跳。她左手攀住糙墙,右手快速攥水袖绕圈,拽回毕槿年。
二人已出城门,却像误闯了另一番地界,不见星月,亮如白昼。
宁佳与不适地眯着缝瞧,底下尽是手持火把的外州客,水泄不通。
底下显然也没料到适才震撼人心的正旦毅然越下城楼,更不想,会有位天将似的女子及时力挽狂澜。
“别......别愣着。”宁佳与艰难发声,“救人啊!”
话音未落,宁佳与贴墙的小臂被无数发凉的手拉着往上拽。她无奈吸气,对大眼瞪小眼的外州人再喊:“是叫你们,过来救人!”
墙沿,毕槿年的同伴仍不放弃。
底下人拖拖拉拉才放弃了火把,最后矮子里挑高个,推出三五块头勉强算大的男子摆出接应架势。
宁佳与还想叮嘱什么,定睛发现毕槿年不知何时昏了过去。她顿觉喉间干涩无比,也只得继续叫嚷:“下边的,把人接好!出了差错,谁都没银子拿!”
闻言,群潮终于积极涌至城墙。
近处,约十对手臂结一人床。
远处,有褪了外衣要给毕槿年御寒的;有八方寻水要给正旦润嗓的;还有恰是背着木箱的游医,时刻预备挺身挤进人丛......
宁佳与舒了口气,谨慎地反向绕开水袖,毕槿年安然落定。
她仰头,即见使劲使得脂粉盖不住脸红的男子接连松手,心道也好,省得费口舌了。
宁佳与双手把握糙墙,左腿一踢,身子悠离,右腿上勾挂稳,麻利翻身回了城楼。
清州军匆匆来迟,挨个押走与毕槿年生事的槿花园伶人。
小涣弯腰扶她,宁佳与赶紧抬掌,倚着墙道:“不,不必管我......我自,自己歇会儿......”
“您,真没事?那手和脖颈,”小涣亦然气喘汗流,疲惫指道,“有伤啊。”
宁佳与擦了把颈,看着指间和手背的血好一会儿,愣愣道:“这些......不是我的。”
城门大敞,守兵二话不说将毕槿年从外州客手中抢了去。
几个男子不乐意,又不敢在永清,尤其不敢在带刀女将跟前造次,于是对着高楼吼:“喂!银子呢!那可是白纸黑字说好的东西,你要赖账,咱们报官了!”
“什么银子?”小涣道。
林洛与小河前后脚登顶,宁佳与正要作答,林洛干脆道:“需要多少。”
“这......”宁佳与起身瞄一眼楼下,“林大人得问他们啊。”
小河推开林洛,责难道:“多少,多少。你有金库吗,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吗?在这夸海口,别明日缺衣少食了又去王宫门下行乞。”
层云渐浅,西风却如旧清冷。
“姐姐莫气。”宁佳与不自觉搓热手掌,凑近小河,“他们说的白纸黑字,林大人知道?”
“不知道,但不难想。我归家取银子,”林洛袖手转身,“劳与姑娘代我稳住他们。”
“你!”小涣愤愤踹一脚林洛的背影,跟小河抱怨:“她还要搞名堂!”
“我先审毕槿年和白榆,小涣送殿下回宫,城里的客人交与守兵安抚。”小河拍了拍小涣的肩,复对宁佳与道:“姑娘今夜得闲吗?”
宁佳与捡来银骨扇系好,着手掸去尘土,笑道:“没问题,外头交给我罢。”
“多谢。”小河揖手施礼,“再会。”
不夜城,名副其实。
时下四更,永清灯火辉煌,较之前天路般的华灯尤甚。
宁佳与打着呵欠捧起第五百袋银子,总算能闭眼揉一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