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15)

  这荒唐买卖,她与搬来银钱的林洛做完了。可林洛还得彻夜通港,将毕槿年邀来看戏的“贵客”送到织锦城,暂借清州将士的宅子让他们落脚。

  一袋,十两银子。

  宁佳与想不通,清月为什么没收回林洛那块在永清境内畅通无阻的中书令官牌;更不理解,毕槿年缘何费五千两银请人观赏自己跳城楼。

  正思忖,她身边那把林洛始终未坐的椅子擦地响了。乍一睁眼,她以为今晚被人折腾得要死要活还不够,无形无影的鬼怪也慕名前来寻她夜谈。

  因为除了宁佳与,别说人,椅子四面压根连半分妖气都无。

  第162章 狼牙君臣相得,镜花水月。……

  “累吗。”

  男声从宁佳与头顶传来,不待她反应,肩颈由疼转酸,逐渐趋向舒坦。

  “好多了。殿下这手艺,”宁佳与语不露笑,调侃道,“藏挺深啊。”

  宁展却是大方笑答:“当然。父王也没见过,遑论寻常人了。”

  宁佳与稍稍昂首,道:“那谁是特例?”

  宁展垂眼看她,给宁佳与捏肩的手没停。

  “不明显吗。”

  回风卷黄叶,扰乱城墙旗影。

  鬓边碎发撩指尖,宁佳与侧脸避过宁展微微偏离肩颈的动作,往城里望,道:“月王殿下可好?”

  “没出大事。就是不愿乘轿,”宁展道,“步行回宫了。”

  宁佳与很快留意到宁展脚边的布袋,忙起身要捡。

  宁展抢先弯腰拾得,不言不语,瞧着宁佳与面露犹豫。

  “......是方才那些人的罢。殿下给我好了,”宁佳与道,“趁人在永清境内,得——”

  “不是。”宁展解开束口,一兜子尖利的兽牙捧到宁佳与面前,“九冥街的灯,皆由此物打灭。”

  宁佳与隔着布袋翻抖兽牙,低头道:“当街毙命的老人家也是中了这东西?”

  “对。”宁展道。

  “好像......”宁佳与转视宁展,“都是狼牙。”

  渡头月色沉,烟波余音淡,乘流欲涣。

  回文殿朱门洞开,两侧无人驻守,沾灰附血的常服径直入院。

  抬起的手顿了许久,来者观里间烛火未明,终究轻叩寝屋,和声道:“殿下,是我......小河。”

  “辛苦了,准你与涣校尉休沐三日。今晨早朝,你二人安心归家罢。”

  小河垂下手,不放弃道:“殿下,臣有话想说。”

  里间静默少顷,声息如常:“是有话想说,还是有本要奏。”

  小河摸着腰侧纹路清晰的官牌,踌躇道:“臣......”

  “后者,侍中大人不必操劳了。若是前者,我明白,小河。”清月低笑,“谢谢。”

  “殿下,臣只望您保重身子。至于休沐,我和小涣都不喜欢。像从前那般,”小河转身下阶,渐行渐远,“您得着好玩的物件,记着咱们些就是了。”

  浮云稀薄,但总也不散。

  天近破晓,却似深宵未尽,若明若暗。

  寝屋的门再度被敲响。

  “殿下。”

  清月盘腿枯坐床沿,闻言缓缓睁眼,随手点亮右侧三簇光,道:“进来。”

  霜露坠满黑发和衣襟,门扉一开便是扑鼻寒气。

  她目视人影近前,而后小心安置了她于其十二岁生辰当夜送出的和田伞。

  “冷吗。”清月敛了视线,就明火去够另一架烛台。

  人影踏上软垫,自然接替了火,俯身为清月点上左侧三支宫中惯用的宝蜡。

  “臣不冷。”

  “鬼话连篇。”清月道,“不冷林相抖什么。”

  其实进门到此刻,林洛唯有搁伞的时候颤了指尖,且那细微的异样犹隐在袖中。

  见林洛要收手应答,不等她直起腰,清月即道:“全点上。”

  林洛瞥一眼清月原先并未点完的烛台,道:“是。”

  “除了鬼话,你就没别的同我讲了?”

  林洛尚未放下只剩两三寸高作引用的黄烛,便说:“殿下想从何处听起?”

  “何处?林洛。”

  清月断断续续地笑着。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那......”林洛指捏黄烛,“就从‘林洛’开始。”

  清月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臣不是与爹娘走散的孩子,原有名有姓。

  “二十三年前,臣在宫门下等您来,是蓄意为之。臣的父亲是永清伶人,母亲乃步溪人氏。父亲唱戏,母亲谱曲。

  “但臣会谱曲,不是因为母亲。”

  话至末尾,清月才略显讶然。

  “臣未满周岁,父亲横死家中。母亲与贼人缠斗,两败俱伤。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将我捡回步溪,那是他的家。

  “我记事时,老翁说他与母亲同族出身,是以救了我。他不要我报恩,只要我忘去名姓,为我自己而活,为亲手除掉让我举目无亲的贼人而活。

  “谱曲、丹青、调香,皆是老翁向我引见的女子所授。”

  “女子?”清月回忆片晌,笃定永清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林洛,道:“也是步溪人?”

  “我想,是。”

  火苗微弱,黄烛亦然在林洛掌心化浆,贴壁下滑。

  “我起初不知此女何人,恰如,不知爹娘的死是对襁褓婴儿慷慨相助者一手造成。不要我报恩,是他们坚信,凭那沉重的仇恨,以及在他们看来头等重要的同族身份,便能驾我似策好马。千里不止息,一生按照他们指示的路疾行。”

  对面直言不讳,清月却越听越糊涂,奇怪道:“那女子究竟是谁?”

  “兴许,是大名鼎鼎的步溪王后。侍女从来不带名姓,不称位份,只唤她姑娘。说得好听,同居金殿;说白了,我与她都是被圈起来喂养的马。她离开金殿那天,不过是诞下双生子的第二日。而我来到永清。”

  林洛与清月相视。

  “是带着要殿下您身败名裂的责任。”

  清月不屑道:“那些人告诉你,我恨极伶人、你父母的死是我所为?”

  林洛颔首。

  清月看向爬上窗棂的晨曦,道:“你与毕槿年又是什么关系。”

  “槿花园,是臣父亲的戏园。蒙殿下厚爱,臣有了重建园子的能力。毕槿年是臣第一个,”林洛道,“亦是唯一一个徒弟。”

  “这就是你拼力护他的原因吗。”

  流浆过半,林洛调整手指,道:“不是。”

  “再说你与白榆。”

  “白榆同样是马。但她与臣,与步溪王后,不一样。”林洛瞧清月阖了眼,接着道:“这回,臣与她的任务,都是取毕槿年性命。她是匹碰了钉子,便再不肯踏上原路的烈马。”

  -

  “你宽心动身。”林洛将装着宁展断指的盒子抛给白榆,“毕槿年我来盯。”

  “我去了,你们谁不要他死?”白榆恨声道。

  “你不去。”林洛冷眼道,“我现在就要他死。”

  “林大人不会武。我守着槿花园,”白榆手握剑柄,上步逼近林洛,“您怎么敢?”

  林洛居高临下,忽然笑道:“你以为我敢不敢。”

  白榆不意,中书令身负重任竟一副准备同归于尽的架势,张嘴哑口。

  毕竟白榆无须在人前扮忠臣,也没有屋檐下共处二十余载的羁绊。

  无论林洛想反,抑或弃现状于不顾,面临的阻碍较白榆多得多。

  “姑娘不去嘉宁,有何理由留在永清?待在这里,又不对毕槿年动手,他们能饶过你?想想汴亭‘弃子’的下场,杀个你,再杀个

  毕槿年,易如反掌。我敢一死了之,你不敢。你担心自己死了,毕槿年逃不过追杀。”

  林洛笑罢转身。

  “你为你的,我为我的。要保住毕槿年,你目前唯有与我合作这条道可行。此事过后,我助你带毕槿年隐逸。”

  白榆半信半疑,冲扬长而去的林洛叫:“那你呢——”

  -

  “那你呢,你是哪种。”清月道。

  窗外闷雷不断,清月面颊染的冷光逐步被橙红吞没。

  “臣。”林洛喉间一滚,“是殿下生平最不愿接触的脏物。”

  “了当说,哪种。”

  殿下最恨的三类人,无非男人、阉人、蠢人,她适巧占全了。林洛后撤半步,道:“既以‘林洛’开始,便以林洛结束罢。殿下牵着臣入宫那日,臣害怕,躲了验身的女官整晚,不是怕生,是臣本为男儿身。”

  清月徐徐睁眼,备觉烛火刺目,耳畔嗡鸣。

  “年岁越大,男儿身越难掩,臣只得自宫。是以用香益发频繁、浓重——”

  清月猛拽起林洛捧烛的左手,流浆陡溅。

  林洛瞬间醒神,右手替清月挡住流浆。灼烧感滴落她手背,势要烫掉一块皮肉。

  “你,你自小,”清月胸膛剧烈起伏,“每天打水为我洗手,每年奔波为我养花,每次争着抢着要我掐你泄愤,全是无中生有,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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