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万霆激绕王宫,电光连城。
墙头毳毛竖起,仿若灰白覆霜的森森战戟,兽尾缓慢弯下。
宁佳与举目,恰见那对瞳孔映着白茫,身形近乎不能活动。
宁展快速压上她的肩,直至捏得宁佳与松了紧绷的劲,尝试唤道:“小与,小与?”
清月一席话催得人言堪较雷鸣,碎语皆是惊竟真能将公子咒诸般恶行视作宁琛作为,适间振振有辞的男人则哑了口。
宁佳与后仰趔趄,顺手扶住置茶的木桌,恍惚问宁展:“怎么了?”
“你看见它了?”宁展道。
“我也瞧见了。”景以承收了袖箭,矮身靠近二人,小心道,“真是狼!”
“嗯。”宁佳与低头看着搭于红衣的银骨扇。
真是,狼。
宁展还想说些什么,对街即刻有人冒头。
“月王殿下不过一面之说,真凭实据何在!如无铁证,您此举又何尝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人说罢,清月“飒”一声抖开织锦。手左右平举,两幅色彩、景致、题词大差不离的画卷曝露台前月下。
仙女独立航船,两岸花海迤逦。
比之宁佳与起初在《天狗食月》话本上翻到的水墨画,仅是多了颜色。
那人下了台阶,挨着桌椅走向戏台,道:“我不懂字画,可谁都看得出这两幅手迹分明出自同一人罢!那幅旧的,大伙儿一路看着先帝南下送来永清。要说作假,也该是您拿的另一幅假!况且此画距今已不止五十年,哪里会像另一幅这样崭新?莫不是您做了幅假——”
“说得好!两幅画,的确都是宁琛所作。但这卷。”
左画抬高,清月满眼凌厉。
“才是勉强算得上与情爱二字有关联的真迹。另一卷,不过是宁琛为替自己阴谋遮掩做的局。断这两卷到底是何物,亦无须懂得字画。永清织锦闻名七州,近来衣行的生意也颇得大家照顾,我观在座身上少不了此料——哪幅画是织锦作底,很明白了。我们济江坊的织锦,一人一天织得三寸,工艺精细无比,繁而不乱,平滑光亮。”
清月一把将陈旧的假迹摔至那人胸前。
“绝不是这种不知从何寻来的赝品可以伪造!”
那人被画轴砸退,好笑道:“您这话就怪了。您认定的真迹既是先帝手笔,先帝另外作仿何用?一幅描绘女子的画,又能左右
什么局势?”
清月道:“卉王不愿看宁琛自毁才干,宁琛却只听得见众所诮、众所诮。”
“众所诮......”景以承念着,“这词,我从前听过......”
“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众所褒。[1]”宁佳与瞥见宁展蹙了眉,添补道:“是先人写的南戏。”
周遭多是常赏戏、听书的客人,戏词将出,他们亦然联想到宁佳与口中的南戏。
“敌人已退至七州边境外,我军不堪重负,宁琛却要追击。不得同是退敌功臣的主将墨星徉和军师清卉声援,宁琛若连入情入理的借口都没有,如何发兵?战胜后,他如何坐得稳皇位?众所褒——他不仅要师出有名,还要把这名,绘得跟曾经的画一样让人称叹。这回却不是单与一人的定情物,是骗过一个又一个助他登上皇位的可怜人!”
清月指节发白,织锦挂于其间,动荡欲坠。
“宁琛谎称叙旧,诓徉王喝了药酒、扔到荒郊野岭,再着人去寻!卉王,卉王......”
林洛迅速上台,接住清月隐约颤抖的左手。她没应清月诧异的回望,只是拔下后脑随意挽发的象牙筷,赫然起势!
三下,林洛扎破了小河一家保存许久的织锦卷真迹,搭上话茬。
“宁琛囚禁先卉王月余。若不是先徉王敏锐,身体恢复后及时寻得先卉王,则至大军凯旋庆功,先卉王还被关在他们三人结拜为友的小屋。好笑吗?”
林洛走到清月身前,虚握象牙筷,袖手俯视那人。
“更好笑的在后头。大军无粮草,打仗总不能真吃沙土罢。”
那人紧了拳头,道:“林大人想说什么。”
林洛任风拂乱长发,倾身继续说:“月王殿下告诉你了,吃的是人。至于吃哪里人,您猜猜。”
帷帽下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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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步溪,吃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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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佳与登时忆起宁展在步溪郑重问的事,对他道:“是......”
宁展沉默点头。
“步溪人。”
林洛直起腰,背朝此起彼伏的低呼,面对清月。
“从始至终,步溪并未参与任何一场讨伐百夷的大战。跃居大州,光凭微王会劝架可不行。富堪敌国?步溪没有。拳头够硬?那便不至于教人抓来作
吃食了。貌似强大的兵力让七州见到了步溪的拳头,是以无人反对。但那终究是看上去,谁也没尝过步溪拳头的滋味。真正许步溪一席之地的筹码......是什么?”
景以承瞠目捂嘴,袖箭僵滞半空。
“是宁琛和步溪先王的谈判,”清月回过神,移步避绕林洛,“宁琛助步溪位至大州,步溪对吃人一事闭口不提。”
宁佳与唇齿翕张,道:“你早知道了?”
“不算早。”宁展道,“南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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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春,宁展入宫拜别。
他候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外,没见着宁善的面,只听里面严肃商讨。
“嘉宁与墨川或兵戈复起,郑家军已废,景州军不堪大用,琅州军不宜轻易调离南境,清州军更无施援可能,届时嘉宁不免要同步溪交际。若步溪以吃人之事漫天要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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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屏声静气,剩下些个难以置信的年轻人抵墙干呕,孩子饥啼啾啾。
那人似乎也忍着恶心,坚执道:“说到底,你们一主一从都不是步溪人,且对先帝向来颇有成见。凭两卷画,谁知这话有几分可信。”
“本王今日就教你吐个清楚。嘉墨年始,整个永清的话本、戏文,乃本王所作。关乎宁琛和卉王,本王绝未多添一笔,所有故事,都是徉王亲口说与我听的遗言。如有半字作假,我不得好死。本王敢以死明志,宁琛呢?”
清月抛开织锦,蓦地夺来林洛手里的象牙筷,自刺侧颈表面,睨着那人。
“他不敢。到死,他也不敢澄清真相,不敢让他曾借挚友为名结交的故人于九泉下洗脱污名。”
林洛盯着血滴滑下,染红清月的白襟,一时没有能够成功移开筷箸的信心。
“殿下!”小河不及上台,整个人扑到戏台边沿,“使不得!”
小涣拔剑指向那男子,喝令:“抓起来!”
“慢着。”清月两指一转,挂血的筷箸掉了头。她越过尖端的猩红看那人,“你,摘去帷帽。”
“摘了,你就要杀人!”男子左顾右盼,躬身勒住负责添茶的伶人脖颈,威胁道:“放我出城!”
伶人的同伴瞬间跪向清月,双手合十道:“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景以承扯动宁展衣袂,紧张道:“元、元兄,咱们不做些什么吗?再晚些,真、真救不过来了......”
“不急。”宁展道。
宁佳与确认了人群中首先发声的男子依旧在原处,稍抬下巴为景以承示意:“他们俩一伙的。不像想逃,后边应当有戏没唱完。”
穷巷风淅淅,枯枝败草摇杀气。
“如非守兵看你不是嘉宁人,你还不配站在这里与本王说话。想出城,简单。向本王证明你不是嘉宁人,否则,给你半柱香,”清月从容卷起崩裂的画,“挑一种死法。”
宁佳与瞥了眼雷打不动的兽影,倍觉心劳意攘,下一刻见林洛从清月手中取出象牙筷,她立马转向宁展。
宁展随即捉住景以承的腕子,对宁佳与道:“发现——”
宁佳与扫视远处,边推着宁展和景以承往拥挤的席间走,边低语。
“毕槿年不见了。”
第161章 五逆“晚来贱民求归阴,火燎,儿郎五……
众人尚未忌惮这两男一女何故此等关头露面,便循着他们目光所及回望,大片乌黑的永清城竟亮起了光。
光点小而弱,却是愈来愈多,于远处连成苍黄一线。
“谁在那里。”清月道。
林洛听得清月仅二人可闻的声,看着宁佳与的背影,答道:“毕槿年。”
清月冷不丁侧首,质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臣与他,不是‘我们’。我,”林洛没有低头,指尖凭湿润的触感擦拭着象牙筷,“唯殿下是从。”
宁佳与扭头,岑寂的墙头只剩余辉,席间两个与月王唱反调的男子则仍未有所行动。
不少姑娘直截站上桌椅观察光源,那是城门的方向。
无多时,琵琶呜咽,细微人言穿过幢幢高宅、商铺、茶楼,携曲奏来。
那乐章不似《渡劫岸》,没有开篇的舒快,亦无尾声凄苦。其势,如夜晚煎茶,热气目不能视,但嗅味浓香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