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05)

  “林大人和殿下的秘密。”

  “我要是捏着行事滴水不漏的林大人之私,那中书令的位置不是手到擒来?如今殿下身边的红人,”小河笑道,“早就是我了。”

  第155章 行腔正似葬花的天气。

  停云笼殿宇,稀霜隐苍山。

  祭礼第七日的昏夜,九冥街如常客满,不见星子,不沐银辉。

  大戏过半,宁佳与并非一无所获,却仍未探明开台那日她与宁展打过招呼的几件要事。且那日之后,月王离席总要带她同道,即使林洛再发善心给她行方便,也是不能的了。

  好在,每晚看戏她还与柳如殷能共坐一桌,不至于对宁展那边的消息茫无所知。

  然待王宫、槿花园、毕槿年及林洛,青竹阁恨不得睁着眼睡觉,就差盯着这群人洗浴、如厕、讲梦话了,依然半点异常不见。俨如月王压根没往毕槿年身上摔过杯子,又像二人间早已捐弃前嫌,是他们这些外人跟傻子似的白忙活。

  那就坏了。

  虑及清月有仇必报的作风,宁佳与和宁展的直觉不约而同——寒更无雨无风浪,正似葬花的天气。

  秋寒折枝,灯下唱着紧人心弦的“恩断义绝”篇,路旁坠毁的槁木其实脆脆有声,此刻却不足为奇。

  宁佳与随细碎的动静打了冷颤,朝台上看去。

  目睹娘子扶与公子咒相识、相知的花海早已撤换,原本淡薄的云烟也成了愈发浓重的雾霭。

  如今,这里唯一盛开的花,只剩毕槿年了。

  陈设应景,饮食亦然。宁展三指捏着酒杯,眼神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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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出。

  生:人非孔颜,忠孝尚不得两全,名节岂有不减?

  旦:君将登大宝,忠孝难全罢了,仁义焉能抛?

  生:娘子这遭,眼界狭小。日夜弓角,齐心戴朝,英雄大业凭身造!儿郎无愧宗庙,英烈身后不祧[1]。来日史抄,谁人叹朕无道?

  旦:君岂止无道。欲以有尽之物,投那无已之耗,实是天可老、贪欲皆难消!

  生:吾辈驱虎豹、逐蛇雕,壮志烟高,娘子何必把我嘲。

  旦:夫君,释规任巧、释法任狡,乃陷溺于妖,插翅难逃!余何忍看君自毁才高,又为众所诮?

  生:众所诮、众所诮!

  旦泪介:若夫君偏生祸苗,琴瑟失调,莫再修好。

  生顿科:伊家枉焦。待入碧霄,上苍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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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渡劫岸》约莫十四处改动。宁佳与回首,与宁展点头确认。

  今日的变动,却与先前的内容不甚相同。

  前十余处,或与武状元直接关连,或围绕武状元、咒探花、扶娘子三人展开,这回增添的“自毁才高、为众所诮”可说两不沾边。

  宁佳与支着下巴凝思,宁展嗅了会儿清淡的酒香,托杯饮尽。

  台上,毕槿年唱罢离词,照例退至近宫门、远座席那侧的戏台边沿,继而锣鼓交响,效仿神仙陨落凡尘的雷电交加,以示震撼与悲痛。

  扶娘子双臂微张,欲向雾晦云愁的“人间”仰倒。

  霎时间,重云吐电、高栋行雷!

  长街大亮,竟当真引来了天怒人怨般的轰鸣。

  鼓翼声凌空骤起,足两臂宽的大物俯冲直下!

  “嘭”一声巨响,那红白相间的物什结结实实砸上戏台,碎屑飞溅。

  全程不过眨眼,未待众人反应,四面八方蹲守的清州军立时跳出,将整条街围护中心。

  “——戒备!护驾!”

  与此同时,宁佳与摸出腰间折扇,弓身挪移之际拍肩提醒柳如殷一并离座。

  她几步便到了宁展等人身侧,立于石阶,清楚瞧着戏台中央的活物吃力爬起——是个血肉淋漓的人,恰似戏文中饱受公子咒泄愤摧残的无辜者。

  一个从天砸落、身负重伤的活人。

  两侧呼号惊发!仿若驰骋沙场任刀□□入腹部的战马,嘶鸣不止。

  席间的母亲牵住女儿,年轻姑娘则纷纷站起,按桌环顾四周。颇有倘刺客千军万马,她们便立地成军以抗的架势。

  小涣剑指台上,喝道:“大胆刺客,报上名来!”

  浓雾散去,果然见那人一手撑着身子,一手反握长剑、尖端抵地,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

  彼时,毕槿年尚未倒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异样惊得打弯腿。扮生角的伶人忙过来拉他,二人不及退走,唯恐发出什么响动激怒这意图不明的刺客,遂蹲在戏台边缘静待良机。

  清月是在座最不能乱的人,始终坐在金椅上。

  其实依她的性子,如何坐得住?拔剑提刀,抑或主持大局,立刻站出来才是她。但林洛当下便按住了清月蓄力攥紧的手,那力道不大,却足够令人安心。

  当刺客拭去脸颊的鲜血,勉强露出真容,清月瞪大了眼,骇异道:“白......”

  林洛忽然起调,盖过了清月的高声。

  “谁人驾到,想是王母召——”

  戏腔?

  宁佳与和宁展均是错愕扭头,面面相觑。

  林洛左手提官袍,右手虚挽半空,从容拾阶上了戏台,嘴上接着唱:“咿呀呀,小郎君,山远路遥,怎着这身破袄?”

  许是猝然开嗓的缘故,头两声听不出过多名堂,甚至略带久未言语的沙哑。可后边的音接连滑出,简直若清泉自流,婉转而豁亮,悠扬远韵。

  “——不巧,王母带月翻露草。还请把灯别照,改日赴邀。”

  精妙入神的行腔近乎将所有人拉回了扶娘子与咒公子诀别的月宫,兼之数千守军在侧,座下无不平心倾耳。

  宁佳与却是越听,眉头越紧。

  这嗓子不可谓不惊艳,怪在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林洛堪堪迈步,身影犹掩在两侧垂束的帘幕内,台下的小涣即得了她的眼神示意。

  撤。

  小涣困惑至极,生怕自己会错指令,又怕真的撤离后刺客暴起,危及旁人性命。她犹豫放下剑,没等来清月和林洛的其他旨意,且觉察林洛步伐笃定、唱调掷地有声,料想月王和林大人另有打算,于是猫腰退了下去。

  唱至“把灯别照”,毕槿年与另一位伶人意识到林洛是要救场。二人准确

  无误地站回事发前处,摆起架子,随时配合林洛。

  余音终落,林洛背对看官,身子将跪地的不速之客完整挡下。

  “——小郎君,我知你苦恼。种牡丹得芬香,栽蒺藜碍刺伤。”林洛抬手指天,“冤冤相报,天理昭昭,莫把颜面为贼抛。”

  对方无有回音。

  片刻沉寂,毕槿年曼声接:“对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此俊俏,青春年少,何将自己打熬——”

  宁佳与如饮醍醐,猛地抓上宁展手臂。

  宁展原专注于戏台,由她这么一抓,稳静的心狂擂胸膛。他马上回握那只冰凉的手,低声关切:“怎么了?”

  骇人的事实和大胆的联想令宁佳与几乎不能呼吸。她看着宁展掀起帷帘,艰难道:“......像,好像。”

  宁展闻言亦然不禁屏息。

  什么像?

  林洛?毕槿年?还是那至今一言不发的刺客?

  又像什么?

  像她的故人、远亲,还是......

  以宁见状拉上景以承,二人并肩站在交谈的宁佳与和宁展身前。以宁扫了眼柳如殷从头到尾坐定的背影,默默不语。

  “别急。”宁展加重手劲,把宁佳与的手握实了,“慢慢说。”

  “你不觉得,毕槿年和林大人的行腔。”宁佳与忐忑道,“很像吗?”

  君子六艺,与宁展最不对付的便是乐,更莫说古乐又与南戏中间隔着几条大江大河。

  “行腔......”他抿了抿嘴,“怎么听?”

  宁佳与快速道:“吐字、发声、气口、节奏、转折与停顿的把握。”

  宁展无暇纠结宁佳与为何对戏曲了解甚深,而同样因这事实背后代表的情况感到不安。

  如此相似,要论林洛与毕槿年只是官家与百姓、看客与伶人的联系,不必宁展质疑,清月首先不信。

  跟随自己数十余年的股肱之臣,与自己平生最是厌恶的下作流辈有所牵扯,或许牵扯还不浅。宁展和宁佳与一时不敢想清月要如何处置此事,又会如何料理林、毕二人。

  永清,要掀起怎样一场烈风惨雨。

  在三人更唱迭和的配合下,第二十八出不仅圆满落幕,且效果十分惊喜。

  所谓的刺客,由唱词塑作扶娘子与咒公子初次率众除妖,因宣读战报时同扶娘子多言只字,便受咒公子私下虐打天兵天将之一。天可怜见,此番得王母传召,特来申冤。

  咒公子丑态先露,看客议论风发,无不期盼扶娘子能走向喜闻乐见的如意结局。

  宁佳与和宁展则留心到,毕槿年与生角搭腔时,林洛分明在同那刺客说些什么。

  无奈弦乐高朗,唱调不绝,他们只瞧见刺客为林洛的阴影所罩,神情自视死如归、到怒不可竭、再到半信半疑,最终忍让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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