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03)

  “真是如此,前阵子锓版[4]的《天狗食月》,为何不见此般改动?月王特地修改署名之时,没想过重新编校,却在于她而言尤为要紧,为保不出半点差错,连用以照明的灯盏都要再三确认的祭礼上,添这么两句词?”

  宁展看向景以承。

  “伶人唱惯了旧戏,若在台上一时没改过来呢?”

  “这新的戏词,想在座没谁听过。改不过来,也只有月王知——”景以承眼中的不以为意登时褪去,莫大的恐慌随之袭来,“小与姑娘今天在茶肆同我和柳姑娘说,月王几日前对那位槿花园的园主发了大火,本打算将正旦直接换掉,难道此举是要......”

  “《渡劫岸》约莫四十出,两处改动,仅是就目前来看。”宁展道,“月王的盘算,恐怕不止是要挑错、换人那样简单。”

  “她不满意的男子。”以宁走到二人身后,“向来没有活路可言。”

  秋风穿纱掠颈,冷不丁催得景以承两腿发软,好在被以宁及时架住手臂,不致当场跌坐。他捂着心口,回身捣了以宁一拳头,低喝道:“走路没个响,要吓死哥哥我啊!”

  走这两步,能有多大响?但以宁懒得跟他计较,反正景以承通常是上一刻惊、下一刻喜、一会儿和宁佳与嬉皮笑脸、一会和宁展正色论辩,调理自个儿不在话下。

  宁展在汴亭宫中有人,景以承还可以理解,要说在永清宫中也有人,他是绝对不信。

  否则,进城当日何至于对宫中动向浑然不知,今夜又怎会一见宁佳与便想避开旁人拉着她论长道短、问安探好?

  而他之所以知道宁展和宁佳与的叙话内容,实因奉命跟随宁佳与的女官压根没搭理宁展提出的密谈请求。那谁都能听的情况,他不听白不听。

  既然宫里没有眼线,坊间亦不曾流传月王滥杀的说法,以宁所言,大抵就是青竹阁掌握的秘辛了?

  每家商铺门前配两座圆台,景以承从上边端起自己那份茶,“咕噜”咽了一口,问宁展:“阿宁说那事儿,我能听吗?”

  宁展似是在帷帽下笑了,道:“当然,只是担心景兄往后再不敢踏进戏园和茶肆了。”

  景以承没念着将茶盏放下较为稳妥,则指间默默发力,攥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准备好了。”

  宁展稍稍拨开自己和景以承的帷帘,附耳道:“大家单看历来由月王指定的大戏正旦多么开心,殊不知,戏园的伶人和茶肆的小唱多么忌惮月王尊驾亲临。

  “林大人善戏曲,月王善笔墨。是以正旦,一惯是林大人负责进戏园提选,若当堂给了谁赏银,下回大戏的台柱子多半便是这人了。简言之,林大人点验、回宫奏报,月王批复、人选敲定。”

  永清有几个男子不忌惮月王?遑论是看人吃饭的戏子和小唱了。景以承不以为奇,闻言只觉林洛在清月那儿得到的信任非等闲可较。

  他错愕抬眼,道:“可、可是,小与姑娘还说,她与我们音讯相隔这十多天,月王一直带着她看戏听曲,事事询问她的见解,更有心将她留在永清当差。如此,不是要培养她作中书令的接班人罢?那我们以后想见小与姑娘,就真得登天了!”

  这事,宁佳与未与宁展提及,也始终没有表达留下的意愿。

  宁展听来难免眉头一皱,平复了心绪,接道:“登天又如何?小与的性子,兴许我们一回头,她便忍不住置好云梯了。而我此到永清,是为扭转嘉宁与永清僵持不下的局面,就不怕费劲,亦不会让小与孤身劳力。此事难,犹可转圜。但月王亲自点了哪个伶人为她单独表演,不日,那伶人即如——”

  宁展直起身子,把帽沿往戏台的方向一挑。那里鲜花依旧,生旦退场,剩下个收尾的末诵诗。

  不知不觉,烟雾已在众目睽睽下散尽。

  人寄一世,若浮云流水、飓风狂尘,时而朝霜玉露,一会儿就去了痕迹。

  数千盏灯火复明,九冥街迅速任叫好声淹没。

  景以承转而探看金椅,清月也不见人影。

  万幸,毕槿年尚挤在一箱箱金银珠宝中,无法脱身。

  景以承左手紧张地扶上宁展小臂,纳罕道:“我记得,月王出门在外很是......高调。七州大典最后到、最先走;华冠丽服,驷马高车,观礼站在大州君王前头;逢善王祝酒,她要么放声抢断,要么‘不留神’碎了玉碟。今日,竟一言不发、往来如此干脆?是看我们太老实,还是急着做什么别的去了?”

  宁展凝视着朝他们这边走来的林洛,沉声道:“二者皆有可能。”

  “承仁君,茶水尝着合意?”

  景以承右手一抖,宁展即刻出掌托住那歪斜的茶盏,凉透的水浇湿了宁展半边袖口。

  以宁扶剑停在宁展侧前方,自上俯视林洛,不言而喻的压迫感将二人护在身后。

  “合意,合意。林大人事必躬亲、敬业乐群,还特地抽空问候我等,”景以承忙不迭捧走茶盏,边点头边要替宁展拧干衣袖,“您有心了。”

  “展凌君呢。”林洛袖手道,“戏看着可精彩?”

  “春花秋放。”宁展抚掌两声,“精彩。”

  “更精彩的,在后边。”林洛盯了宁展少顷,带笑转身。适巧宁佳与站起,林洛引手向街口,“步辇备好了,若无要事,咱们回宫罢,与姑娘。”

  “林大人!”宁佳与叫住林洛,道:“我与展凌君有话想说。”

  林洛稍稍侧首,道:“不得不说的话吗?”

  “是的。”宁佳与道。

  林洛背对众人点了头,渐行渐远,道:“时辰不早了,我在前方等您。”

  “好!”宁佳与几步跨上石阶,拉起宁展的手臂,双双背对九冥街,飞快说:“毕槿年和林大人有事,林大人和月王也有事——你知道毕槿年是谁罢?”

  “槿花园园主。”宁展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今晚的正旦。”

  “没错。还有......”

  宁佳与松开宁展,食指打着自己掌心絮叨,整一个清点要物的迫切模样。

  “月王马术极好,许是在先徉王身边长大的缘故,二人关系应当不错。林大人善制香,且喜浓香,宫中和月王所用的香料可说无不经由她手。还有、还有......对,派人看好毕槿年,你无事别登济江坊的门。我先走了!”

  宁佳与利落迈步,宁展却蓦然出手,相当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右腕,像是捕捉从开始便看准的猎物那般。

  “怎——”宁佳与回头对上帷帘被吹起的宁展,话音戛然而止。

  “那你呢?”宁展抬起另一只手拦截落下的纱,与她相视,“你怎么样?”

  她今夜见到宁展说的第一句话,分明就是与之报平安。宁佳与怔怔张口,道:“我......没事,一切如常。”

  “替我......”宁展道,“想个名字。”

  “什么名字?”

  宁展附耳低言。

  宁佳与沉思少顷,同样近耳私语。说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子,问道:“如何?”

  “好。”细碎的月光此刻仿佛只愿落在他眼前的玉鹿身上,宁展逐渐放轻气力,“这支新簪子,很适合你。”

  宁佳与没觉得手腕多疼,乐道:“你瞧见什么新鲜的都觉着适合。”

  宁展想否认这听起来稀松平常的玩笑话,却似被强有力的手掐紧了喉,什么声也发不出来。

  “听闻你烧伤了,横竖你都要说无妨,我就不问伤势如何了。但是给你的药,想着用。”宁佳与对其余几人摆手挥别,最后又指

  了指宁展,“一定想着。”

  视线循着她的指向折返自己,宁展低下头,那只淡了桃色的茄袋映入眼帘。

  第154章 情谊“永清最不值钱的,就是钱。”……

  宁佳与泡完花浴,浑身熨贴。

  她舒心地躺回大床,猛然想到今日好容易见着宁展,又讨得片刻私语,把什么可以由旁人转达的事都说了,却是忘了问那兜子务必向宁展本人求证的金元宝。

  宁佳与郁闷得直敲脑袋,最后“唰”地扯起锦被蒙过头,一动不动,任被褥蓬松落下,描着自己的人形。

  小河推门恰好瞧见这一幕,十分无奈,似嗔非嗔道:“姑娘今日,爱吃

  的吃了,乐见的见了,想说的说了,还有何不满呢?”

  宁佳与揭开被褥,立马跟没事儿人一样。几缕发丝交错盖在脸上,她笑嘻嘻道:“吃的简单,可姐姐怎知我乐见什么、想说什么?”

  “跟我装糊涂呐!”小河近前拍了她大腿一掌,“我们不在,你自个儿进来也不晓得点灯,若是磕着碰着——”

  “便要扣姐姐月钱?”宁佳与抢了答,不等小河出声,接着道:“我看不然。月王殿下待姐姐们百般好,定舍不得如此作罚。”

  “知道殿下好,你都不肯留下?”小河护着火烛点灯,小声嘀咕道:“这蜡怎的越发不经用了......”

  “知道好。”宁佳与饶有兴致地侧身,手背垫着脸颊,望向小河,“但不知是如何好法。不若姐姐说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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