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客满,裙钗秀髻围桌,布衫帷帽沿街,樽中待茶。
宁佳与婉拒了清月邀她同席的提议,与柳如殷选定正对戏台的圆桌就坐。
左右言笑不断,宁佳与伸手扶了扶柳如殷发间唯一的饰物,满意道:“这鹿鸣芳华,果真有它抢手的道理。漂亮!”
所谓鹿鸣芳华,即白玉描出一只昂然挺立的鹿,嘴衔晶石,足踏银枝,周遭几粒桃珠迸溅,宛若神仙的坐骑跑过人间三月天。
二人各佩一支,柳如殷簪翠石,宁佳与簪绯石。
柳如殷也不自禁被宁佳与那支吸引,小心触碰着,道:“与妹妹是济江的常客吗?”
宁佳与没听清,倾身凑近道:“嗯?”
“我瞧妹妹偏爱光顾济江字号的商铺,还懂得店里被抢空的饰物叫什么。”柳如殷耳语道,“有些好奇。”
宁佳与神情一怔,醒神瞬间,竟恰与立于华灯之下的宁展四目相对。
大袖宽袍,颀而长兮。
原本静若含珠的眼眸在那刻似有微波横流。
帷帘很快落回原处,她已看不见宁展的面容,却仍能感受到遮挡后直勾勾的注视。宁佳与倏地挺起腰板,无暇熟思,几乎是想到什么答什么了。
“济江坊的大东家与我是旧交。发簪尚未制成时,我看过这式样的图纸,心中喜欢,便记了下来。”
柳如殷不会没觉察宁佳与适才的异常,但并未顺着越过自己肩头的目光探去。她回首反望街道万头攒动,道:“妹妹,这座上的皆是姑娘家吗?”
宁佳与听出柳如殷的意思,轻拍两下她的肩,宽解道:“是啊,不用想啦。月王不许男子入座的,让他们三人站得离戏台这般近已是破天荒了。”
“听闻这幕布拉起来的时候......”柳如殷双唇微抿,“整条街都会灭灯。”
“那也不成。”
宁佳与掩着脸笑,暗暗为柳如殷依次指了戏台后、阁楼窗、瓦舍檐云云地界。
“瞧见没有。”
柳如殷反复查看,没见着什么,只等宁佳与解疑。
“不要紧。若真有男子冒死入座,姐姐就能瞧见那几处‘嗖’地蹿出人来。然后——”宁佳与把手刀架在自己脖颈,利落打横,“喀嚓。”
柳如殷不可思议地瞪眼,像在说“这还不要紧,简直过于要紧了”。
嘈杂间,小涣登上鼓前五级木阶,手起槌落,鼓声震响九冥街。
“吓我一跳!”
“谁呀?”
击鼓二声——
“这是要开始啦?”
“看那前面!”
击鼓三声——
“嘘......”
不过转眼,沿街的华灯追着鼓声齐崭崭寂灭。照亮整条联结天庭与王宫通路的光,唯余幕布前彩灯九盏,以及头顶蜿蜒流洒的银辉。
红幔浮动,缓缓延展。
戏台之大,横足八十步,纵足三十五步。台上空无一人,未明究竟,即嗅芬芳。
清幽的香气由近及远,像是随着一簇接连一簇露面的鲜花生成,而非原本就存在遮挡之后。与此同时,云烟四起,游丝、锦团交相掩映。
待帷幔完全拉开,先前静立街头的花海腾风驾雾,抵达娘子扶之仙乡。
“天哪,那是......玉铭花!”
“还有将离、服媚......”
因着周围的惊叹,宁佳与也开始细数那繁多的种类:“素馨、乌鸢、紫述香......”
柳如殷不明所以,悄声问她:“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些......”宁佳与迟钝地转向柳如殷,喃喃道:“全是开在春里的花啊......怎么,怎么能在秋夜开得这样好?”
柳如殷恍然,尽管有心抑制,面上亦是奇异又佩服。
弦乐倾泻,间关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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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出。
副末上:华灯点赤幕,夜台观芸汐。亘古通今,当中祸福几许清。多才子登科、花魁扬名,偶凶神天仙、豺狼青女,遥遥不可凝。顾逸史,有笑语,亦惊心。高山流水者,东南西北客,且心存目想,休插科打诨,看天还为善者以福果,报为恶者以祸应。正是:良缘投契?苍狗薄幸。
问内科:敢问里间子弟,今夜敷演谁人往事?哪段逸史?
内应科:娘子扶渡劫岸。
末:原是这般苦景。待小子略道家门,则见戏文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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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广众停杯,男女侧耳谛听。轻拢慢捻,声声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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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素嫦美秀,探花高才,相见倾心。难殊方异域,晤面无几;探花执笔,丹青托情。忽逢邪祟,并肩得胜,道是天造地设、连珠合璧,朋辈劝不及,此际真堪喜。堪喜娘子鼎力,助儿郎双收名利,其势比春风野火,终位列仙班,人叹天狼好威仪。贪利忘义,娘子悲去,剑逐影迹甚淋漓。义士起,澄清天地,芳草久鸣。
抱惜抱憾忧娘子。嫉恶嫉害武状元。
可歌可泣扶娘子。寡情寡义咒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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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乐曼改,奏之,令人悦豫和平。盘旋飞扬,如燕语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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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出。
生上:四时任风雨,春日当得意。且让河水作平田,长使得船夫不怨天[2]。
外上:水可使不滥,不可使无流[3]。大哥心慈好义,怎消小弟叮咛?
生:小弟允文武,何将鹏程误?
末:大哥乃为经世杰、匡时英,身居瑶台十二层。小弟此生抗敌手、剑戟灵,甘于执鞭随马镫。
生笑介:莫逆于心,相与为亲。天那,瞧那光辉发枝,瑞气生叶,莫不是青女下界?
贴忧娘子上:德泽驾临,两岸弄晴,花开绣锦。言者何人,焉敢失敬!
旦扶娘子上:妹妹莫急,或有错听。公子如琼树瑶林,料是方正贤明。忧小妹爽快直性,扶这厢有礼。
生、末去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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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耳笙歌满眼花,可正旦登台,莲步轻飘,无暇比玉,任何一朵娇嫩的春卉也自愧含羞,引得街头低呼阵阵成浪。
今日的毕槿年,罗裙玢钗,朱唇翠眉,鲜明艳丽,于万紫千红之中依然异常夺目,另显风韵天然、姿容淡雅。
白雾弥漫,裙摆忽隐忽现。涟漪浅晃,便似要滑落几滴馨香玉露。
宁佳与的手无意识搭在布袋上,布袋里是宁展的金元宝。
她突发奇想,倘自己同是这永清城中闲来看戏、空则听曲儿的小姑娘,单冲着毕槿年的扮相,非得赏个几十两金不可。
“元兄......”景以承看得目不转睛,轻手戳了戳宁展的肩,“元兄?”
“嗯。”宁展应道。
“我听闻,永清的伶人不都是男子吗?那位......”景以承反复打量台上容貌绝非凡有的正旦,不解地歪着头,“也是?”
“嗯。”宁展平淡道。
“上邪......这听声儿也听
不出来啊。”景以承惊奇摇头。他退去几步与以宁并肩,目光仍留于戏台,“阿宁,你能听出来?”
自灯盏灭后,以宁的视线一直不定,但总归没怎么往戏台看。他抱剑倚着店家的门扉,随口道:“人家吃的是这碗饭。”
景以承看得合不拢嘴,道:“......就我以为那是位姑娘?”
柳如殷触及杯壁,试探茶温,末了执杯近唇,低眸呷尝。
繁弦抑扬和谐,抚得盛景,挑得梁尘,游鱼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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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出。
生递科:不欲望功利,不负万卷书,无奈引辞,似度年余。卿之风范,开遍海棠梨,飞尽堤柳絮,久宿梦境。怀厚意深情,不知对谁语。真心画轴里,直待卿应许。
旦接介:送千里丹青,赶风尘仆仆。纵感人心脾,莫如此辛苦。只是,那位公子,今至何处去?
生:那人行伍,自往军营。可姑娘周恤,教我心流离。
旦笑介:此乃风趣,且看真意。凤栖梧,蝶恋芯,风月相赴,绕指拨琴。好一双金玉,借问谁仗笔?
生:这身形面目,皆是我手迹。
旦叹科:檀郎谢女,白首不渝,自古少极。
生:既成伴侣,不问远途,形影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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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这就对了嘛。”景以承上前两步,感慨道,“这几幕改完之后,合理多了。你说是罢,元兄?”
台上戏腔未尽,宁展没觉出合理。
他瞥了眼清月被金椅挡住的背影,道:“探花和武状元的对话,以及扶娘子和探花对话,各添了两句。可为什么都与武状元有关?”
故事的重点在扶娘子与咒探花,无端增加不关紧要者的存在,非但不入情理,且十分可疑。
“武状元之品貌远胜咒探花,即使扶娘子对其无意,印象也不该如原文那般平平。多提这么两句,别有意趣,又恰到好处,改得很妙啊。至于前两句——”景以承顺着宁展帷帽偏移的方向看去,思忖道:“再怎么说,是月王自己的心血,救偏补弊,希望戏文更完美......没什么不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