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01)

  如是换作旁人呢?

  宁佳与隐约理解宁展在问什么,却无法断言他突发此问的用意。

  见宁佳与沉默,景以承心下称奇,小与姑娘也有读不懂元兄的时候?他转向柳如殷,道:“柳姑娘明白吗?”

  柳如殷端茶的手一停,像是没想到景以承会问她这个向来见地无多的局外人。她稍作思量,道:“展凌君此话,或许是深知悲剧无解,出于惋惜罢?”

  对了,他能参透的道理,老师如何不知?景以承情不自禁为柳如殷抚掌。

  柳如殷没再言语,端茶示敬。

  其实她并未认真去琢磨宁展的心思,亦非如实托出见地,而是取所知的事实加以修饰,让回应和她自己这个人显得不那么敷衍。

  -

  “你猜呢?”

  以宁向宁展问了和景以承同样的问题,得了这句不走心的反问。

  猜?

  景以承不是没拉着以宁私下猜测过,可他们二人凑在一处,干成的事唯有翻翻话本、看看戏文而已,且是毫不费脑地跑马观花。

  以宁替宁展整理着今日上街观礼所需的衣饰,闻言以为宁展有意怄气,解释道:“殿下,您还在为属下早晨的话生气吗?属下真不是说您愚拙,是觉得,觉得......”

  宁展站在窗边看这条偏僻的街道被人丛铺满,以宁随口一问,他亦是随口一答。这会儿瞧以宁觉不出个所以然,他起了调谑的念头。

  “那我给你些提示,你试着猜。猜错也无妨。”

  除却懒怠读书,以宁自小就没几件事拗得过宁展。他认命般抬头,仿佛逆料到了宁展说辞,道:“您说。”

  “悟已往不谏,知来者可追。”

  “殿下若不能解恨,还是直接训斥来的好。您说这些,”以宁将宁展的衣饰从上到下摆齐,“我头疼。”

  “我可不是在为难你,这句相当通俗。要么我给你写下来?”宁展回身询问,“你看着文字,就解得利索了。”

  以宁拱手道:“要么您扣我俸银罢。”

  “阿宁。”宁展无奈地笑,“我是真心以为,你早晨说的话很好。”

  在宁展看,眼前的以宁,俨如不用薪火燃烧、刀剑劈砍便能有所变化的木桩,转变之处业已不止于步溪、汴亭期间稍有起色的外观。

  根端汲水,内里同样苏活过来。

  近了木桩的身,伸手拨一拨,外边儿那层皱巴巴的干皮应时掉落,连昔日平展的切面也像要就着甘露滋润冒出新芽。

  此前是枯木逢春,今后或是柳暗花明。

  对上那目光,以宁仿佛回到了嘉宁王宫的庭院。宁展将他人生中第一本武籍图册交到他手时,正是这般使人深信不疑的至诚。

  以宁豁然开朗,道:“我是觉得,殿下待与姑娘,尤其特殊。换作任何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殿下不见得可以说服自己放下戒心。”

  “不是的。有一个人......”说着,宁展逐渐意识到自己心中将谁与谁放在了几乎等同的位置上。

  话音随无限扩大的错愕彻底消散,任以宁言语呼唤、动作摆弄,宁展此刻的思绪再难清晰。

  -

  殿外玉树琼枝,殿内落针可闻。

  林洛头一回在清月面前有张口无言之感,清月亦是从未待居心不明之人如此耐心。

  清月等了许久,林洛依旧恭默守静。好比无论含冤与否,只要她让林洛以死谢罪,林洛便要提步朝明黄的绣柱撞去。

  可她对杀人无数的女子尚且厚礼相迎,与自己相伴二十余载的姑娘不过对她说了两句谎话,纵是欺君,她又如何狠得下那份心?

  “林相既不肯说前往槿花园真正的缘由,本王便换个问法——你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本王要在祭辰结束后摘了毕槿年的人头?”

  言下之意,即是指林洛到槿花园通风报信了。她像没听到那句云淡风轻的质问,平和道:“臣没有不高兴。”

  清月也似置无谓的辞令若罔闻,自顾道:“从前本王看不惯的男人,哪个,你林相不是说解决就解决了。毕槿年有什么天大的好,教你无心正事至此。永清中书令,本王带在身边多少年的心腹,如今就算立刻下令封你为永清郡主,也无人敢置喙一字。你真想成亲,何愁没有入眼的男子?”

  “殿下。臣不用郡主之位,”林洛抬头,“不用多么入眼的男子。”

  清月攥紧了压在桌上的拳头,道:“你这意思,是非他不可了?”

  林洛看着清月,极缓慢地摇头。

  对面分明是不情不愿的否认,清月却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是,本王是不满戏子出身贱,但毕槿年身上最要不得的,是那股无法无天的劲,你晓得吗?遑论那头兴许还与白姑娘牵扯不清。阿洛,他这样的人,不会待你好!等你被他伤了,我再杀他,又有何益?”

  林洛莫名笑了笑,一时不知自己与清月谁更听不进对方的话。

  她双手在袖中交握,语调多了几丝轻松。

  “殿下,毕槿年不能死,起码眼下不能。展凌君此人,说白了就是好事者,他难得以自己的名义从北边下来,怕的就是沿途无事、徒劳而返。观之清剿山匪、干涉旁权、搅动风云的架势,其手头的敬令多则四五块、少则两三块,再让他插足永清一脚,加以愈发了不得的威望,七州岂非已是其囊中物?”

  “是如何?不是如何?有宁琛和宁善压在头上,就算有朝一日黄袍加身,”清月冷眼道,“他敢动永清?”

  林洛弯了唇角,道:“殿下可知,展凌君入城之前,说了句什么话?”

  清月不屑地“嘁”一声,道:“他个长歪的丑萝卜,能吐出什么本王爱听的漂亮话。”

  “嘉宁出身的孝子贤孙,竟说那些管束女子与男子衣食住行、安家立业的规矩,全都该死呢。”

  清月诧异瞪眼,又很快皱起眉。

  “且因着文怀王后处境艰难,展凌君对善王颇有微词,父子二人并不如明面上同心同德。依臣之见,若展凌君执掌七州大权,八成不会遵循宁帝与善王的老一套。他要革故鼎新,嘉宁和永清一个跑不了。此事于殿下您、于永清、于他,”林洛不疾不徐,“皆是双刃剑。展凌君欲凭敬令登临大统,就不得不受敬令牵制。我们守住清州令,他便休想横加干涉,如此称帝、称王与否,才是真真与永清无关了。”

  “你......”清月面露愧色,“林相为永清臣民殚思极虑,却为何不愿与本王道来?”

  “臣办事不力。”林洛颔首,“臣近两日与侍中大人正式筹商此事,只得定论,未有对策。思及殿下忙于祭礼,暂且按下了。”

  清月的确忙得抽不开身,光是九冥街的布置就再三再四修改了十余种式样,可许多事终究无须她出面操持。而林洛不仅位居决策要职,为保万无一失,早已习惯了必躬必亲。

  她有多累,林洛只会比她更累。

  事到如今,俨然一派冷箭射忠臣的可笑场面。

  她口口声声鄙夷不明时务的庸人,自己倒成了有眼如盲的昏君。清月郁闷地捏着柿子,理不清何处出了差错。

  林洛近前两步,拿出清月虚握掌间的软柿,自内袋取方帕垫在手里,慢条斯理剥了皮,双手捧上。

  清月愣着神去接柿子,不经意望进林洛眼中细碎而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洞若观火。

  “阿洛,我最后问一遍。你心中,为什么不高兴?”

  林洛的手不算冰凉,清月灼热非常的掌心将她与橙红的果肉一并托起。她冷不丁颤了颤,难以辨明哪样才是烫人的物什。

  “臣没......”

  “你有。”清月道,“你跟我二十多年,宫中年幼的姑娘都道林相不似凡人,是随时可能乘风归去的神仙,否则怎会永远没有喜怒哀乐。”

  林洛不着痕迹地抽手,笑道:“殿下也说她们年岁尚小,童言顽皮,不必当真。”

  “是啊,我没当真。因为我知道。”

  清月低头看着汁水粘稠,手帕逐渐染色。

  “林相喜欢香,喜欢曲。香浓,林相的平静会比往常更添几分安心;香淡,林相便坐立不能。闲下来,非是在调香,即是在听曲,听得悲处没反应,听得哀处会提笔。林相不是神仙,阿洛也不是,我都知道。”

  “臣——”

  “是以你心乱、难过,我偶尔能瞧出来的。”清月道。

  偶尔,不是说她只能瞧出来那丁点的异样,而是林相心不在焉的时候委实太少了。

  林洛看着自言自语的清月,听她又在重复那个二十余年来从未改变的抱歉。

  “我还是没有你父母的音讯,对不起,阿洛。”

  第153章 开台“春花秋放,精彩。”……

  金风细细,华灯夹道摆夜。

  戏台红幕飘垂,两人高的大鼓安置旁侧,前方设雕金靠椅一张,背朝广众。

  清月身着刺凤常服端坐金椅。林洛面向人群随侍,官袍袖手,举目远望,见孤月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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