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取出银子放在案上,对外唤道:“有劳添传。”
珍盘荐琥珀,看煎瑟瑟尘。
醒木落定,醉明里,成佳境。
“话说五百年前,天上的月宫,住着位因造福一方得以位列仙班的绝世佳人,美貌如百花初发之天然清丽,风姿挺秀,仪态万方,唤作娘子扶。这春,娘子扶思乡心切,欲乘云舟下界,施惠润泽。扬帆在即,兔仙人之女——娘子忧,好意劝阻,道是神仙不可横渡凡尘,否则风若拔山、雨若决河,彼岸,即是大劫!”
第148章 折花“如非情痴,何以迢迢送丹青?”……
骏马长驰,鞭影横飞,两岸尽闻欢声,少年并肩开怀。
武状元:“探花郎,何时请弟弟吃酒去?”
探花郎:“哪有探花请状元吃酒的道理?”
武状元:“哈哈哈哈!我这武状元——也算状元?”
探花郎:“谁敢说不算,哥一定给他颜色瞧。”
武状元:“用我的拳头?”
探花郎:“对咯。”
丽日移云舟,所至之处,春意空阔、万物遽只。
“你瞧,天气晴好,一路顺遂。”娘子扶道。
“航程未竟,姐姐怎知,那头不是泼天大祸在等着。”娘子忧道。
“不怕。”娘子扶握住她的手,“我生来,就是要替人消灾解祸。”
“姐姐!”娘子忧急道,“若是耗竭气运,岂非天都塌了!”
“福无定门,气运从这里走,自会寻得别处去。少一个我,还有千万生命。”娘子扶环顾两岸,乐见团花似锦,“普天之广,总有吉星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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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扶娘子和探花郎便两心相悦了?!”宁佳与诧异道。
“姑娘读过了,做什么这般吃惊?莫非月——”小河逐字逐句地确认戏本,“莫非林大人把情节改了?”
“没改呢。只是不明白,两个生人,为何一见面就喜欢上对方......”宁佳与摇头道,“他们甚至未能说上一句话,探花郎不是打马赶路去了?”
“嗯......”小河道,“这是戏文常有的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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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景以承严声道,“这简直是胡——”
以宁眼疾手快,塞了景以承满口糕点,好歹没让他成为今夜第一位被乱棍“请”出茶肆的客人。
“若我没记错。”宁展给景以承递去手帕,“景兄不是很欣赏这篇戏文吗?”
景以承嚼了半晌糖糕,没被拖到门口打死,也差点儿噎死在这了。
他顾不及拭去唇周的粉末,先就着温茶饮下半盏,紧着申明:“欣赏归欣赏。通篇,只这一处,我全然无法理解。”
宁展揣摩片刻,觉得初见倾心并不难理解,遂问:“景兄以为如何?”
“首先,扶娘子是如此貌美的一位仙女。其次,戏中气度超逸、风采轩昂之人分明是武状元,怎的让旁边儿‘端正而已’的探花郎抢了风头去!”景以承不平道,“难道就因为探花郎胸前的大红花颜色更艳?”
宁展是很想提醒景以承,那是月王笔底,抑或说月王眼中的“探花郎”和“武状元”,却不知从何开口。
毕竟,他也未曾亲眼见过自己臭名远扬的探花郎祖父和武状元先徉王相较之下,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锦幔外,绘声绘影的讲述仍在继续,转眼到了探花郎往返千里、为娘子扶三送丹青。
对捧读十三日的师生二人而言,那情节业已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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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月,暮春将讫,娘子忧道:“姐姐,你要在这花田久久地住下,再不与我回天庭了吗?”
“我会回去。但这里的点心好,”娘子扶看着窗外笑,“此刻不是归期。”
“姐姐分明是等人。”娘子忧推开玉盘,“心中也另有所好。”
“扶娘子——扶娘子!”
娘子扶闻声站起,整衣敛容,进而脚步轻挪,迎出门去。
“扶娘子,这是上月和这月的画!”
娘子扶稍瞧一眼精美如旧的两卷画轴,便看向不远处的骏马,轻声问来人:“骁腾如此,万里可行也?”
来人双手捧画,虽一时茫然,但依言回首,对答道:“正当盛壮,自可日行千里。至其衰,驽马先之......”
“千里之驹,且韶华荣茂,何待过芳菲?”娘子扶道。
“纵然......花枝浓艳,小生......”来人恓惶不已,“恐非君子,不敢早折。”
娘子扶莞尔,相视而问:“公子头角峥嵘,有花堪折,何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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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探花郎,误将娘子扶之勉励错会为儿女情爱,锦绣前程也只瞧得见宠柳娇花,目光短视至此,然则娘子扶非但不远之,反坚持赞其头角峥嵘......照宁展看来,此处的荒诞显然更甚前篇,景以承却听得津津有味了?
“景兄在笑什么?”宁展疑惑。
“啊?”景以承茫然摸上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眼缝儿都没了。宁展默默点头。
“一个情痴意切、不远万里,一个推心置腹、不厌翘盼。”景以承道,“为他们高兴嘛!”
宁展不解地揉了耳朵,犹豫道:“......情痴?翘盼?何以见得?”
“无论男女,在见心上人之前,都想理出自己最佳的面貌罢?而扶娘子光听着声儿便开始整理仪容,证明这来者,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心上人。”景以承抿了口茶,悠闲道,“如非情痴,何以迢迢送丹青?如非情痴,怎教才气过人的探花郎一见扶娘子之面,即成了望文生义的书呆子?”
“可......”宁展大为受教似的挑眉,“扶娘子乃仙女,能瞧上这样‘情痴’忘我的......呆子?”
“扶娘子原也是一介凡人啊,后来得道成仙嘛。况且,情能动万物,功能格乾坤,高人如何就不能赛神仙?若是天假良缘,比高人更妙的,是情人。情人眼里出西施!”
景以承端正茶杯。
“不出呆子。”
宁展不确定道:“......景兄是说,扶娘子此一番肺腑策励,是为将探花变西施?”
景以承不明白往日那位近乎无所不通的老师去了哪儿,心切道:“什么西施不西施的!扶娘子话中有话,像那匹千里之驹,可指为国立功的良材,亦可指倜傥不群的儿郎啊!情欲信、辞欲巧[1],人家这是目成心许、暗诉衷肠!”
宁展从前只知与笑面夜叉、假仁假义者打交道有迂回之说,则不晓谈情说爱这般拐弯抹角是个什么路数。
若娘子扶与探花郎如景以承所言那般情真,面对钟情之人,又何忍不坦言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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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佳与不是呆子,到底没与探花郎想到一块儿去。
“这起头两三句不还好好儿的么?”她指着小河手中的戏本,“后边怎的就跑偏了?”
小河摇摇头,耐心道:“扶娘子是在等人,亦是在等画。但姑娘可明白,扶娘子出门去,为何不接画也不看人,却要提起探花拴在一旁的马儿?”
宁佳与沉思少顷,道:“她和月王殿下,都很爱骑马?”
小河深吸一气,不放弃地引导:“那这三送丹青,为何不是别的,偏是个‘三’?”
“因为......”宁佳与抿唇,试探般看向小河,“讲起来顺口?”
小河付之长叹,娓娓道:“二人初见后,探花郎每月带着画定期而至。这缺了上月的份,因而此次一并送来。本该为四送,探花无有分辩,扶娘子便问个清楚。一问,骏马能及万里,何以平白耽延?二问,探花年少有为,是否从速赴机,登堂拜相?”
“哦......”宁佳与道,“扶娘子以为,探花郎无端误期,是做官去啦?”
“这么说也不错。接着呢,探花郎答了那正经的意思,扶娘子便轻言轻语往偏处带;探花郎走岔了路,扶娘子又似至公无私的益友将其引回大道。换言之——”
小河放松脊背,话本搭在被褥。
“那不就是一对两心相悦的少年人在打情闹趣吗。”
宁佳与想到什么,顿然捂嘴失笑。
“别急着为他们高兴。”小河淡然道,“眼前有多令人艳羡,往后就有——”
“不、不是......”宁佳与
尽力平复打颤的语调,道:“姐姐,我有一问,不知......”
“我若说不当问,你转头就得去问小涣。与其让她得着口出惊人的机会惹出乱子,还不如我同姑娘说。”
小河看着宁佳与嬉皮笑脸,手隔褥子拍了她大腿一掌。
“快问!”
宁佳与凑近小河,拢嘴悄声道:“从前未曾听闻月王殿下与哪位有意,单凭假想,就可以写出这般像模像样的戏来么?那殿下也太神了......换作是我,定不及十之一二。”
小河一举识破宁佳与的言下之疑,慎重道:“此话,姑娘嚼碎了吐干净,切莫再提。如教殿下与林大人听了去,罪降不到你头上,却会降到何处,你心里明白。”
宁佳与因小河罕见的严肃吃了一惊,喃喃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