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宁换了茶盏,替景以承重新斟上热茶,道:“二殿下今日草草允了那位公子,来日便有千万个平儿追着您走。您真想搭把手,该如与姑娘那样,替人找好去处。”
景以承静下心,才惊觉自己都干了什么——同兄弟赌气、拿好友泄愤、对他一心敬服的恩师大喊大叫......他有些懊恼,不自在地伸手去端那杯热茶,试图以此掩盖局促。
以宁当即挪走了茶盏,又稳又快。
“你......”景以承看着以宁,底气不足,“这是作甚?”
宁展忍俊不禁,推上一碟酥饼,道:“吃口东西再饮茶比较好。”
“你们......”景以承来来回回望两人,“不是故意耍我罢!”
“不关阿宁的事。”宁展忙摆手,“他是习惯与我打配合了。”
“那就确是元兄有意为之了?”景以承不可置信,“元兄为何要我对你们发脾气?”
“自是因着你太没脾气啊。在更大的气力,”宁展先指以宁,再指自己,笑道“更高的权位面前,也不能丢了脾气。”
“可、可是......”景以承道,“元兄不是说要知进退......”
“我的好大哥!”宁展哭笑不得,“你何时变得像阿宁那样一板一眼了?”
以宁取来一旁的绒布打湿、绞干,递给景以承,沉默如常。
景以承讷讷接过,即听宁展说:“我那些话,不冲突啊。想争取的争取,依从本心;该担当的担当,力所能及。不得已时,将劲儿暂且存住。退是权宜,不是教你舍了满腔热忱;进是顺势,也不是把头一蒙就向前冲呀。”
“还是......”景以承握着暖热的绒巾,摇头道,“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宁展道。
“我今日要做的,和元兄你所言,到底有何不同?我没有不得已,也认为这该是我担当。小与姑娘......”景以承道,“不就是顺势先将流落街头的凌霄带回,再替她寻去处吗?”
宁展不置可否地点头,话锋一转:“逞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景以承思忖道:“......将自己和同伴置于险地?”
“两处不同。其一,形势不同——平公子前不受主家威胁、后无有追兵索命,处境比当时的凌霄乐观很多,只恰巧让我们遇上了。你没有不得已,可平公子若是决心不假,未必找不到除我们以外的出路。此际,他犹有余力挑平肩担,景兄施以援手,却不能帮他将这担子一直抬下去,你放手那日,就是他大栽跟头之时。其二,依景兄看,”宁展娓娓道,“你的极限——也就是能力所及之处,在哪儿?”
“元兄是问......”景以承不经意摆弄着绒巾,“我能帮他抬多久的担子?”
宁展好笑道:“我是问,倘使这位平公子是敌人特地挖在你必经之路上的一处大坑,景兄带着大家落入圈套,有几分胜算力挽劣局?”
“这——”景以承错愕地转向以宁,想求证,也想确认如此骇耳之事是否独他一人毫无觉察。
“殿下说的是假设。但这衣裳,”以宁耐着性子提醒景以承,“您再不擦去前襟的茶渍,届时如何力挽都洗不掉了。”
“......哦哦哦!”
他还道这绒巾以宁是给他舒解心绪捏着玩儿的......景以承扯下衣襟使劲擦拭,口头亦不忘答复宁展。
“我看平儿公子一把涕一把泪伏在街边哀求,没顾忌那许多......真是因此连累了大家,莫说力挽了,我简直不敢想......”
“不敢想,便不清楚去就之分,这是景兄和小与的不同。小与救回凌霄那天,”宁展拨动手边的茶杯,“守着凌霄,一夜没睡。她担心凌霄,同样担心由于自己一时不忍,毁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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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嚏。”
“姑娘在北边养的什么习性,哪有人泡汤泡得水凉才起身的。”小河合上门扉,语气混着关切和埋怨,“风寒好了几日,这下又出问题了。”
宁佳与背倚床靠,左手捧戏本,右手收拢身上披的外袍,嬉笑道:“北边儿烧地龙,冷不着。再说,这不是没冷到那时候嘛,我泡着舒服,就睡过去了......不是有意教姐姐担心的。”
“谁乐意担心你。”
话虽如此,小河还是从立柜中取出一条更厚实的被褥,送至宁佳与的床尾。
“该入秋了。姑娘病体方愈,不想落下病根,切莫贪凉。”
宁佳与看着小河,放下戏本,老实巴交扯来被褥盖过双腿,道:“我没有贪凉啊。”
小河点了香,瞥她一眼,道:“那你泡完凉汤之后,吃的又是什么?”
“含桃......酪啊。”
小河盖上香盂,故作责怪道:“你呀,可劲捣腾腿,让抬轿子的姐妹没差可办。如今还要将自己折腾病了,好再伤我的月俸,是不是?”
“天地良心!”宁佳与举起三指欲发誓,却半道停住手,倾身嗅了嗅,“姐姐点的什么香?我这儿才见烟线,味道就传过来了?”
“宫里的香素由林大人一手调制,我懂得不多。这味,当是林大人改良过的鹅梨,香气更浓些。姑娘闻不惯,”小河走向窗边,“开窗透透气,或是换了?”
鹅梨熏久了,本就甜腻无比,林大人竟仍要往甚处使力,莫非尤其嗜好浓香?无怪林洛经过她身边,总是带着令人难以轻忽的馥郁。
那香气,甚至浓烈到隐隐流出一股不属于林大人之平和的侵袭意味。
宁佳与拿回戏本,若无其事道:“我是觉着这香新鲜,姐姐开窗就好。”
小河支起两指宽的空隙,回头问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还要读戏文?”
宁佳与笑着答是,竖起戏本道:“这个也新鲜。”
“果然是小孩子。”小河忍俊不禁,“瞧见大米饭都说新鲜。”
“这不是大米饭,我也不是小孩子。”宁佳与低头翻找自己看到了哪处,“我比小涣姐姐大两岁呢。”
“你......”小河快步近前,捧起宁佳与的脸左右端详,“你这模样,有十八岁?!”
“当拦(当然)。”宁佳与挤在小河的双手间点头,“不像摸(不像吗)?”
“不像......”小河张着嘴连连摇头,“太不像!这小脸蛋大眼睛,你说十五,我且得合计合计,遑论十八——那你为何称小涣为姐姐?”
宁佳与被小河捧得双颊堆出肉来,口齿跟着含糊:“自四朽饭踽踽浪五阵摸救堵(自是小涣姐姐让我这么叫的)。”
小河后知后觉放开宁佳与,失笑道:“对了,她才是真正的小孩子。”
“我听姐姐你总在小涣姐姐巡守时给她唱戏解闷儿。姐姐既看我是小孩,”宁佳与牵小河在床边坐下,“能不能也陪我玩会儿?”
小河盯着那双圆咕隆咚的眸子好半天,似乎依旧没法接受宁佳与年满十八的事实,于是忍不住应:“你想怎么玩?”
“听姐姐讲故事。”
“什么故事?”
宁佳与翻过戏本的
封皮,手指点在“渡劫岸”三字下边,眼神尽是期待。
小河以为她终于能说出点新鲜东西,哪知又端上来一盘旧饭,还是七州皆有的旧饭。
“这你不是读过了?”
“读故事,与听故事,那是大有不同。”宁佳与煞有介事道,“永清随处能买到话本和戏文,说书的茶肆不一样生意红火嘛?”
“你这般清楚说书的行市,又晓得跑出宫偷玩,”小河拿过戏本笑她,“就不曾进去听一听?”
宁佳与那夜去寻宁展之前,虽未跨过茶肆的门槛,倒的确站在外头听了一阵子。
这会儿被人点破,她反而有理有据:“那一群人的说书先生,和一个人的说书先生,更是千差万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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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炉汤沸,茶座客满。
“下边儿怎的吵闹起来了?”景以承奇怪地看向雅间门扉。
“许是,到了听书的时候。”
雅间门上挂着离地一臂的垂帘,宁展话音将落,外头果然响起几声叩门。
堂倌递来嫩生生的询问:“客官,楼下一刻钟后开讲,可要添茶传点?”
所谓添茶水、传点心,在永清的茶肆、戏园实有两层含义。
明问吃食,亦作促请。
若答添传,表示客人有听书的打算,故许堂倌进门布置茶点。待置毕告退,这左右的门扉就无须再阖,仅垂下锦幔。
楼下的客人各与亲友围方桌而观,楼上的客人则隔遮帘而闻。
这是催的银子,听书的银子。
若答不必,堂倌便守在雅间门口。待客人离去,将里屋收拾妥帖,迎入新客。
茶肆的客座和雅间没那一金一纸的戏票抢手,也当得起僧多粥少之说,却不是东家见钱眼开。白日,南来北去的乞丐都能进来坐着吃两碗茶;夜晚只招待听书的客,是惯例。时辰将至,不等堂倌询问,懂规矩的客人自会先行一步。
遇上不知情者,或企图吃白食的,这就是催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