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造假,以宁旁的能信,独不信有人斥资去仿永清那足金的牌子。
富者,不闲;闲者,不富。
“进宫了?”宁展和景以承异口同声。
“是。殿下没有别的吩咐,”以宁颔首道,“属下便去交代午饭了。”
宁展挥手表示同意,与呆怔的景以承对视。他缓缓坐直,整理衣衫,道:“那些戏本,我看完了。”
景以承瞬间抽气,瞪眼道:“看完了?!二十年的戏本?!”
“景兄是说得吓人。一年四五册,二十年不过一百出头。何况咱们前些天已读完将近八十册,我昨夜只是把余下的看了。毕竟大同小异,读得快,”宁展收捡着床上的书卷,“没花多少功夫。”
“你你你——”景以承握卷打得自己掌心啪啪响,追究道:“你怎可吃独食!还当不当我是顶好的兄弟了!”
“我这......不是看你熬不住了吗?”宁展拱手笑,“大哥明鉴啊。”
“说起来,我还真是大哥。阿宁小我二十天,你小我......”景以承掰着手指算。
“二十一个月。”宁展道。
“总之!我是大哥,”景以承揽过宁展的肩,“便不与弟弟们计较那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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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殷着袜踩在济江庄雅间的毛毯上,正对等身立镜。
宁佳与双手搭她两肩,探出头,欣赏着镜中的对襟天青烟罗裙、绿松石白玛瑙颈链,以及缭绫曳地暗纹外袍。
文服纤丽而不惹眼,道无可挑剔不为过,但柳如殷无法忽视自己缠绕颈间的纱布。宁佳与替她配了这一身,却像知道她必然不愿褪下纱布似的,对此闭口不提。
柳如殷低头轻抚垂袖的描叶金线,拘谨道:“这......”
“这太美了!”
宁佳与当即接过垂袖的另一端,对着透入窗纸的阳光。
“罗裳雅致,质料轻盈。玛瑙莹洁,松石润亮。绫锦新异,行
纹娟秀。这般瞧,便是瀑落珠玑,绮绣烟笼——姐姐,你是开在春里的杨柳鲜花儿呀!”
两人身后侍候的小河忍俊不禁,柳如殷循声望去。
小河依旧含蓄,眼里则是同宁佳与如出一辙的欣悦。
为她,为全天下锦绣簇拥,纵情绽放其间的女子欣悦。
柳如殷缓步走向立镜,靠近看着面前不甚真切的自己,迟疑道:“真有那样好吗?”
“好?简直妙极了!”宁佳与转向一旁炫目的饰架,专心致志挑选,道:“再来几支发簪和钗子!”
柳如殷忙提起外袍,跑来挨着宁佳与,悄声劝:“一支、一支就行了!”
宁佳与略作思量,掀帘去了外间。
雅室内一时只剩点头之交的两人,柳如殷莞尔笑笑,不意小河迎着笑上前。
“与姑娘天赋异禀,梳妆之外,可说没有做不好的事。你们萍水相逢,她视您为好友,又如此爱重,想来柳姑娘也不是泛泛之辈。”
柳如殷不明所以,客气道:“小河大人抬举了。民女是个俗人,不过烧得几手小菜,恰合了与妹妹的口味。”
小河记得宁佳与和闻人信同是永清人氏,遂问:“这么说,永清的菜式,柳姑娘很拿手了?”
柳如殷权当小河负责宁佳与的衣食起居,理应知晓宁佳与偏好辛香的永清菜,笑道:“班门弄斧罢了。”
小河面上是斯文模样,骨子里却和小涣等人无甚分别,是个直肠子,正因如此,深得月王重用。
宫中当差的一众女官,仅有林相从不动气、从无怨言。领命到执行,执行到禀报,全程干脆利落,俨如没有她做不下去的差事,周身难免环着些许让人琢磨不透的气息。
看柳如殷自谦且不肯多言,小河坦率道:“不知柳姑娘从前在何处高就,但咱们永清人杰地灵,主公慷慨周恤,与姑娘还在考虑。若您也留下,想必有望扭转时运,步步登高。”
“小河大人何以笃定民女时运不济呢?”
“不。时运不济之人,多像与姑娘。而柳姑娘,”小河诚恳道,“生不逢辰,命运多舛。”
柳如殷僵滞片刻,轻笑道:“永清当真人杰地灵。”
“——对对,就要那个‘鹿鸣芳华’,要两支!”宁佳与掀帘入内,脑袋朝外呼唤,“过几日我来取!”
柳如殷注意到宁佳与手提的翘头绣鞋,问道:“这是......”
“裙子呀,适配这种样式。首先呢,托得住裙摆,护得住前脚,关键是漂亮!其次呢,寓意好,步步高升!”宁佳与将鞋摆至圈椅前,向柳如殷招手,“姐姐快来试试。”
听得“步步高升”,柳如殷下意识看了眼让她悬着心的小河。
宁佳与见状会错了意,以为柳如殷难为情,又或有密语欲言,便道:“小河姐姐,我想吃济江楼的冰酪了。这阵正是生意火的时候,你先走一步,替我排上一排嘛?”
在永清的商铺,月王尊驾光临,同样不可越次。
小河办过这差事,亦没少叮嘱手下人预先排号,但宁佳与早不提、晚不提,仿佛先前说要养胃的另有其人。即使眼下是真馋了冰酪,那额外的算盘也打得相当鲜明了。
然则此事偏巧顺了小河的心。
她方才一番力劝,是为说服柳如殷留下,更是为柳如殷能拉着宁佳与一起留下。
“好好好。”小河似是无奈,“要什么口味?”
“含桃的......四份!”宁佳与笑盈盈道,“柳姐姐呢?”
“不了。”柳如殷颔首道,“我不吃冰。”
宁佳与看向小河,快速添补:“那含桃也再要几碟!”
“姑娘就馋罢!待出了永清,”小河边走边回看宁佳与,末了掠过柳如殷一眼,“上哪再找这样好的滋味哦。”
宁佳与蹲在圈椅旁高呼:“多谢小河姐姐!”
柳如殷提袍欲扶宁佳与,抱歉道:“腿该发麻了,快起。”
“欸——”宁佳与摆摆手,顺势牵柳如殷坐定,“姐姐试嘛。这衣裳长,我蹲着看得清楚些。”
许久没有谁比她的位置低了。柳如殷眼神闪躲,指间攥紧了袖沿的金叶。
“怎么了?不若,”宁佳与疑惑地扶住她膝头,“我为姐姐穿鞋?”
“不用!”
二人皆被这过度反应吓了一跳,柳如殷赶紧抚住宁佳与的手。
“我是说,我能穿。小时候,娘给我绣过这样的鞋,交代我要记得每天穿。”
“哇!”宁佳与眼睛一亮,“是希望姐姐步步高升吗?”
“不是。”柳如殷摇头笑,俯身指着那翘头,“是把刀片藏在这里面。”
宁佳与可以想见那刀片的用处,还是艰难问了句:“......为何?”
“时有恶战的地界,乱。仗打完了,自家来不及收拾,更顾不上外头。就是兵丁将帅,也没法将趁乱留在城里的敌军抓全。那些,”柳如殷踩脚入鞋,“不是什么好人,得防啊。”
第146章 街巷风月场上,便没有真心人了吗?
“你这是......”柳如殷看着宁佳与钱袋里金灿灿的颜色,瞠目道,“把嫁妆全当了?!”
宁佳与惠了钞,牵柳如殷走出衣庄,道:“哪儿能呢。我就是不嫁人,也舍不得把师父给我留的东西都当了。”
回想宁佳与掏钱袋时短暂流露的郁闷,柳如殷越发不安,遂拉着宁佳与停在街边树下,认真道:“妹妹,若有难处,可同我讲。你前程大好,碰了那些不该碰东西,将来会恨极自己的。”
宁佳与眨巴两下,笑道:“姐姐想什么呢?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瞧她不以为意,柳如殷攥紧宁佳与的双手,切切道:“以色事他人,他人再见你,眼里便只有色了!现在回头,来得及。”
宁佳与回握柳如殷,和声道:“姐姐在担心那袋金子的来路?是我这些日子在宫里与月王算账、听戏,月王付我的酬劳。永清的工钱,是比其他地方多些。”
“果真......”柳如殷细眉微蹙,语调缓了几分,“是月王殿下给的酬劳吗?”
“这些是。”宁佳与指了指腰间的锦袋,转手掏出一个布袋,捧着说:“这些不是。”
柳如殷也顾不得冒犯、唐突,直接扯开布袋的抽绳——竟是满当当一袋金元宝!她蓦地拉上绳子,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别提了,我都不明白这回事!”宁佳与收起布袋,领柳如殷接着往济江楼去,“今日请姐姐陪我上街,也是想问问姐姐你。”
柳如殷静心思量,无论是错会前途一片光明的宁佳与选择以色事人,还是以为永清有允许姑娘倚门卖笑的地方,都荒诞得不成话。她不知自己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如此犯傻。
“妹妹说罢。”柳如殷醒了神,冷静道,“能帮上的忙,我一定帮。”
“十多天以前,我趁夜溜出宫找过展凌君。他把以宁兄弟赠的那柄剑还我了,这装着元宝的袋子,便系在剑袋上。我今早想起这茬儿,打开一瞧——”宁佳与后怕似的摇头,“好悬没把眼睛晃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