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香扑面,香中似施了幻术,将柳如殷定在座上。
宁佳与不给她多虑的空,紧着晃动柳如殷手臂,努力游说:“我知姐姐喜淡雅、不喜繁复,可姐姐这趟是要归家省亲,当真不想漂漂亮亮回去吗?永清的许多式样,在外边儿一件难求呢,姐姐不想给娘亲捎几份作礼吗?而且这里不仅料子上乘、式样新颖,其他物件的做工也是极精细的。”
柳如殷凝视着那半圈贴了地的裙摆,按捺不住想为宁佳与拎起来。然这大殿连掩门的帘子都璨比罗衣,松软晕泽的纹绒氍毹[3]又哪里有落灰的样子?瞎操心而已。
“若是因着银子。今日一切花销,”宁佳与起身,轻拍胸口,“我请客。”
第145章 绣鞋“永清当真人杰地灵。”
宁佳与再三承诺自己不会偷溜之下,清月谅其闷于宫室多日,总算撤去为神女保驾护航的天兵天将,允了宁佳与和柳如殷低调外出。
金乌飞来,青霞披开。
宁佳与牵着柳如殷自王宫偏门混入欢洽的早市,小河远远随行。
人来客往,但并不匆忙。街上不是如二人这般结伴闲游的同龄好友,即是随母亲进出商行与人交际的小老板。
氛氲绕树,落英缤纷,沿途尽闻女子谈笑风生,这便是月王理想的光景。至少在永清,她功成业就,如愿以偿。
适间和宁佳与请示月王时,柳如殷想的是不欲给人添麻烦。而手握暖热,踏上这片逍遥物外的土地后,她似乎明白了宁佳与执着的意义。
原来她也可以走入视线交汇,毫不介怀。没有轻佻的笑脸,没有歹毒的打量,由衷自如。
此际,柳如殷是真心实意乐于紧跟眼前的姑娘,任她牵引自己,不问终点,一直向前。
宁佳与越走越快,凉风带着柳如殷的衣摆翻腾起来。
未待凝神品味,铺天盖地般的甘甜令柳如殷有些束手无措。若要避免就此被淹没,她须得趁早跳出这里,又陷进另一番纠结——待会儿该如何抉择,才能既不让宁佳与破费,亦不致驳了那份热烈的美意?
弹指恍惚,忐忑随着脚步停了。
等柳如殷缓过劲,她业已同宁佳与坐到济江楼的大堂客座。
“......粥。成,就这样。”宁佳与敲响木桌,问道:“柳姐姐没有想添的菜点吗?”
济江楼。
这茶肆的名号柳如殷听宁展提过,路上说,进了永清城,首先找的商行便是济江。她笑着摇头,道:“我会做,不会点,还是妹妹拿主意好。”
宁佳与颔首向堂倌致谢,复对柳如殷道:“这要什么主意,自然依从口腹呀!”
出宫前,宁佳与还在和她论衣裳哪些布料宜夏、何种样式宜冬,什么珠配什么玉取得吉祥之意,转头却冷不丁带她至此地。柳如殷抿了抿唇,道:“也对。不过,妹妹早上没用饭吗?”
“柳姐姐用饭了吗?”
柳如殷一愣,道:“还没。”
“那就是了。得先填饱肚子——”
堂倌托着食盘送来清茶,宁佳与将其中一杯推到柳如殷手边。
“才有气力玩儿嘛!来,漱漱口。”
柳如殷看着清香四溢的那杯茶,犹豫道:“我洗漱后出的门,而且早晨不要空腹喝茶了罢?”
宁佳与忽然意识到什么,打哈哈道:“哦,不是。我不喜茶,但盛上来的饮食也不便再让人家拿回去,是以常用这餐前茶水漱口,不然白白倒了挺可惜的——柳姐姐爱喝茶么?”
“嗯......我不常碰茶。”柳如殷思忖道,“谈不上喜不喜欢。”
糕饼、果品陆续布满方桌,大堂一派熙和。
小台上伶人抱琴告退,又换上位身姿摇曳、水袖登场的朱唇粉面。宁佳与和柳如殷亦是彩绘美满画卷的丹青,随心所欲评说由北往南尝过的滋味。
“客官。”堂倌奉上瓷碗,细声细气,“菜点齐了。如有吩咐,请随时招呼小人。”
宁佳与点点头,道:“多谢你。”
堂倌不敢应
这声谢,垂低面纱,抱着托盘碎步而去。
“姐姐可知,”宁佳与指着碗中,“这是何物?”
柳如殷细观黏稠且色泽鲜亮的吃食,再倾身一嗅,猜道:“红糖粥?”
“红糖阴米粥。健脾养胃,养气补血。快入秋了嘛,”宁佳与搅动瓷勺,“吃些温和的不会错。爹爹说,娘亲怀胎六七月,正值隆冬。那时,娘就偏爱这个。吃下去身子又暖又舒坦,好睡——”
说着,宁佳与不自禁笑出声。许是想到如今的天并不冻人,她们吃完这顿,也不是要上床睡觉。
柳如殷鼻尖一酸,低头搅动勺子,浅尝两口,笑叹:“果真是好味道。”
“这阴米的故事。”宁佳与道,“娘亲还给我讲过呢。”
“是个什么故事?”
“许多年前,有一位家境清寒的秀才进城赶考,因着盘缠微薄,街坊邻里平素互相接济,都送了些自家种的粮食。可路途遥远,秀才的母亲急中生智,将粮食煮熟、阴干,给秀才带在路上,以热水泡开即可食用。后来秀才当了官,仍不忘母亲的手艺,认为那是世间美味之最。[1]
“秀才接母亲入城,母亲听了他的说法,当日便租来铺子,凭自己的手艺把买卖做大。母亲手艺日益精进,待人朴实大方,百官万民乐得光顾,亲友间口耳传颂,加之贵人扶助,铺子发了大财。母亲把从前接济过家里的三邻四舍迎进城,合伙做生意。擅女红的开衣庄,懂玉器的开宝肆,调香提色的开胭脂行......”
宁佳与咽下甜粥,口中念念有词。
“是这道吃食的故事,也是济江商行的故事。”
此话一过,桌上重归松快。
离开前,宁佳与请她吃了两盘极昂贵的含桃,却贵得很有道理,竟比在步溪宁佳与给她那些个个饱满的含桃味道更佳。
柳如殷若有若无地侧眸,推敲着宁佳与偶尔令人瞧不出是否勉强的笑容——时常满面生花的姑娘,其实没有用之不竭的欢喜。
但这姑娘,一定记得过去某段无比丰润的岁月,方能如露坠清辉般,温柔而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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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景以承天天跟着宁展捧卷苦读,研究永清那些上过大戏台的戏。嗜好成了任务,他兴致全无,直觉煎熬,梦里都是看花人眼的蝇头小字。
今晨无人叫早,景以承难得犯了个懒。这会儿日高三丈,他腹中饥饿难忍,才到宁展屋前拍门:“元兄——元——兄!吃——”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宁皱着眉,挡在景以承面前严肃打手势,示意噤声。
景以承胸中敲起巨鼓,惶惑地拉住以宁,低声道:“里面怎么回事?元兄不是对着那些东西一夜没睡,走火入魔了罢!”
以宁脸上写着“就不能盼人点好”,漠然道:“殿下还在睡。”
“你、你说元兄?这时候?还在睡?”
但凡宁展不是没法动弹,莫说头疼脑热,纵把人五花大绑,景以承都没见过他这个时辰尚在卧床的情况。便是光动脑子的事,宁展也会滚下来动。
如此,若不是走火入魔,只怕快了!
“上邪啊,要命了要命了!元——”
景以承一把拨开以宁,推门入内。
“兄?”
冠正纽结、袜履紧切、仪表端庄、神清气爽......这些都不是景以承眼前的宁展。
景以承愣得缓了急步,偏头又弯腰,变着法儿审视这位蓬头跣足、衣衫不整、面色蜡白、躺得横七竖八之人,究竟是不是他雍容尔雅的世子老师。
由于前胸后背的烫伤犹未痊愈,除侧身以外,坐卧皆不能靠实,于是宁展头倚着墙,后颈往下腰脊悬空,屁股被褥子和软枕托起。左腿搭在床沿,右腿曲膝垂地,手中握着卷成筒的书册。
整一个郁郁不得志之贤才身残志坚的悲痛场面,堪称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死去活来。
“殿下?”以宁疾走近前,不敢妄动,“您何时醒的?”
景以承踮着脚来到床边,一面偷偷往床上瞟,一面小心扶起宁展的右腿,唯恐惊了这状况貌似不妙的怪人。
“我就没睡。”宁展幽幽道。
人没疯,景以承松了口气。他顺势坐上床边,抽出宁展手里的书卷,感慨道:“元兄,来来去去差不离的故事、毫无悬念的结局,没什么可咂摸的。为这搞垮了身子,不值当啊。”
“殿下,我去给您买早......”以宁道,“午饭。”
“别去了。”宁展扶着酸胀的后颈起身,“往后吃店里的,入乡随俗罢,也省得一天三顿地劳累柳姑娘。”
“对哦。柳姑娘呢?”景以承道,“莫不是已经在后厨做午饭了?”
“柳姑娘出门了。”以宁顶着两道闻言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不得不详述:“早晨宫里来人请,她随女官走的。我查过了,女官有腰牌,身份不假。”
七州各朝官吏的腰牌样式相同,只材质不一。嘉墨四年,王室围桌合议,这是月王难得情愿继续遵守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