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89)

  虽与同伴明暗相隔,这如何不算江海同归?心中计较已定,宁佳与自然没起初那般愁眉苦脸,月王亦喜闻乐见。

  百忙当中,还穿插着射柳、击鞠、斗叶子、放纸鸢云云游乐。

  清月不善武,骑术却十分了得,仿佛不知疲累,天未明就带着宁佳与要将跑马场的草都碾平那般飞驰。跑到最后,宁佳与抱着马背一动不动了,清月才笑着罢休。

  清月更衣上朝。宁佳与四肢无力,兼之起早发晕,认命乘了清月为她准备的软轿。

  屁股将将坐定,特地慢下脚步的林大人又说了,自与姑娘病愈,月王殿下公务私事两手抓,觉都睡少了。言语间没有责怪,稍显无奈。

  受宠若惊?远不足以形容宁佳与的心境。但这久违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她很难表述清楚。

  今晨是射柳,不比单单跑马累人,也十分费体力。

  宁佳与跨过回文殿的门槛,大松一口气。两旁的侍女与她熟络了许多,见状便迎上来为她解箭筒、接长弓,笑嘻嘻地调侃。

  “姑娘今日怎的不坐轿啦?”

  “您不用心疼那些抬轿的姊妹,她们几个辛苦,月王殿下自不会亏待。那俸禄,都快赶上林大人咯!”

  各州各朝的月俸,宁佳与有印象。

  林大人官居正一品,在墨川,可以领到八十二两银;在嘉宁与步溪,七十五两银;景安与汴亭,六十两银;琅遇,宁佳与最模糊,大抵是......三十两银?

  在永清,则是四十六两金,约莫五百两银。

  体力不如年长的月王,而林大人十来日的俸禄,也能把那几坛要她半条命的“冰情玉露”包圆儿了。宁佳与扶着侍女的手臂,几欲吐血。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张嘴在永清越发有些不够使。

  “......各位好姐姐——”宁佳与腿一软,两侧未及掀帘,她便跌进了正殿,“饶了我罢!”

  “哎呀哎呀,仔细着!”侍女一把将宁佳与捞住。

  “多谢姐姐。”笑罢,宁佳与去往里间。

  殿内的侍女听腻了她那一受伺候就别扭的婉拒,直接上手替宁佳与宽衣,悠闲道:“姑娘今日是输是赢?腿脚酸否?可要马上传膳?”

  宁佳与开始推脱不掉,还跟着侍女摆弄,竞技似的,人家替她脱一件,她就自己脱两件,唯恐回到太师府那种习惯衣来伸手的日子。数次后,几位负责她起居的姐姐急眼了,怪她这不是好心,纯属添乱!

  若她再胡来,大家便去请林大人出主意!

  依林大人的本事,不说旁的,只说把月王那油桶模样一点就着的性情服侍得舒舒坦坦的才略,能是等闲之辈么?

  从此,宁佳与老实了。

  “小胜,哈哈,小胜。腿不酸,手酸——”

  其实是完胜,较量射箭的命中频数和精准程度,她优势明显。

  尽兴时,她半点没想起人情世故。见月王大手一挥又要赏她这这那那的反应,貌似比自己赢了更痛快,反倒让向来骄傲的宁佳与不好意思了。

  “歇会儿就能好!不必叫人过来按跷[1]!”

  此处的按跷,哪是宁佳与认知里的按跷啊。

  那力道,连压带踩,简直要把她剩下半条小命也夺去。与童年看父亲躺着享受的感觉全然不同,没她想的惬意。

  瞧宁佳与惊惶万状,侍女心道到底是小姑娘,遂拿过架子上的锦披,忍着笑说:“是。那早膳呢?”

  这些年,宁佳与割弃对踏足脏污之地的极其排斥,同样改掉了身上发汗黏糊就抓狂的烦躁。

  早晨带着大汗回殿,她常是褪了劲装,披着外袍先用膳。待她填饱肚子,沐浴的水恰烧好。

  宁佳与看着架子上挂的又一身崭新衣裙,若有所思。

  她抬手截了侍女给自己披袍子的动作,仰起头,满眼渴盼道:“我能不能......请好友进宫作客?”

  十三天内,侍女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她微眯两眼,和善道:“不能。”

  “就一位!”宁佳与竖起食指,侍女果然摇头。她左手托起右腕,把那手指举高,恳求道:“是位女子,也不行么?”

  侍女温柔地替她弯下食指,道:“月王殿下不想看到嘉宁人的一根毫毛接近王宫,姑娘晓得的呀。”

  宁佳与双眸甚亮,激动道:“她不是嘉宁人!这总可以了?”

  侍女一愣,犯难道:“这......”

  宁佳与蓦地站起,边轻轻推着侍女的肩背往外间走,边说:“好姐姐,去嘛去嘛。你与小涣姐姐不是喜欢我做的鸣镝[2]吗?桌上那件归你,我回头给小涣姐姐做个一样厉害的!拜托你啦......”

  “哎哎哎,姑娘急什么呀——”

  “对了。”宁佳与停下,攀着侍女的肩,探头道:“小河姐姐知道我那位好友住在哪儿么?不如还是我出——”

  小涣是清州军中调来负责王宫巡查的校尉,年岁不大,性子直爽,办差颇为麻利。

  月王寝宫值夜的流动便由她一手安排,是以与本在寝宫伺候月王的小河颇有交情。如今小河转至回文殿照料宁佳与,二人并未因此断了联络。

  宁佳与偷溜的事人尽皆知后,小涣则受月王命暗中监视展凌君等人。

  有小涣这位知情者镇日在身边感叹,她是否犯了什么大忌,致使月王打算将她踢出清州军,才派她去办那样既白费功夫又白费生命的差事;展凌君真矫情;展凌君的近卫太难缠;展凌君的兄弟吵得要死;她瞧见嘉宁人就反胃......

  如此,小河连那几人吃何菜、做何事都一清二楚,岂会不知宁佳与要请的好友在哪?

  “那位姑娘如何称呼?”小河打断道。

  宁佳与欣然自喜,道:“姓柳,名叫——”

  “此事交给我。”小河回身将宁佳与正面转向里间,“姑娘且在宫里备好小涣的鸣镝罢。她近来不顺,再发现此事偏心了谁,怕要躺在回文殿门前打滚了。”

  -

  “等等!”

  宁佳与一个激灵,放下了跨起的腿,看向宁展,低呼道:“我真得回去了,被人探明行踪,受折磨的是你们!”

  宁展不知下回见宁佳与是什么时候

  ,是有多留她一会儿的念头,但没想付诸行动,心里乱得很。

  惦念归惦念,真见着面了,总觉话不尽意。青竹掌阁爬罗剔抉,却找不到准确诉说情愫的词。

  “这个。”宁展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剑袋递给宁佳与,“银骨扇固然趁手,人一多,便有些吃力了。”

  剑袋,宁佳与不眼生,里边该是装着以宁赠她的生辰礼。

  汴亭过后,以宁发现她还是惯用银骨扇,提议暂且替她保管,毕竟这长剑格外重。此前,以宁一并包揽了景以承宝贝的大砚台和柳如殷的少许杂物。若单宁佳与独自推辞,难免显得她和以宁那点儿小摩擦仍未翻篇,于是接了那份好意。

  封口系绳另坠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宁佳与倒是不曾见过。

  “我......”她双手撑着墙头,“不用。”

  宁展明白宁佳与的“不用”非是不想要,而是用不上。他提着袋子,不放弃道:“为何不用?”

  宁佳与被问得哑口,指尖往石墙里扣,竟鬼使神差道:“我不愿同他们一样,用上阵的兵刃挥砍自己人。”

  她眸中慌乱短暂,宁展却瞬间听懂了这句今时今日或许本不宜对他说的话。因此没有问“他们”,也没有问“自己人”。

  宁佳与无暇旁顾,干脆拎来剑袋斜挎上身,随即跳落院墙外,挥手告别:“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长夜漫漫,宁展以一言难尽的冲动叫住宁佳与,也无怪宁佳与以为他要耽延时间。可道尽了预先盘算的正事,他只能说出一句。

  “一路平安。”

  -

  小河引着柳如殷进入正殿,宁佳与穿戴齐整,正支着下巴坐在案边发呆。

  柳如殷和退下的小河颔首致谢,上前轻声道:“与妹妹?”

  “嗯?”

  宁佳与循声抬头,从那长夜抽离。她拉着柳如殷坐下,自己却走到空处,牵起裙摆转圈。

  “如何?柳姐姐瞧我这身,漂亮不?”

  柳如殷对宁佳与的跳脱习以为常。

  衣裳到绣鞋、佩饰到花纹,她上下左右认真看了两遍。

  发带柔韧,形而不散。

  串珠流苏,异彩飞旋。

  环绕裙摆的银丝俨如江面上波光摇影,隐隐闪熠,不扎眼,却洒满出世拔俗的灵气。

  霓为衣、风为马,云之君下凡,莫过于此。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坠在宁佳与脸颊两侧的琅玕耳坠,表里无奇,火红而已。柳如殷笑了笑,道:“适合你,很漂亮。不过,我觉得世上没什么衣物不——”

  未出口的“适合与妹妹”被宁佳与抚掌盖了过去。

  她焚香沐浴静候多时,等的就是这句“漂亮”。

  宁佳与跑回柳如殷跟前蹲下,握住那对压在膝头的素手,期待道:“柳姐姐,咱们上街,给你也置办这样一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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