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再想对宁佳与好,不像直接送金银的俗人。未待柳如殷往下推断,宁佳与忍不住念叨。
“他说过,我被黑店骗去的三百两银算青竹阁公费。可那袋金子,怎么着得有五六百两了。我那天的确是去‘要债’,见了面,倒忘了提。这多出来的部分,他也未同我言语。依姐姐之见,展凌君此举何意?”
柳如殷久居风月场,看过各式各样的情爱和眷侣,自认不说知之甚广,至少可以洞悉男子的诸般作为藏着什么意味。
通常,只会以钱砸人者,少有真心;只会掏心掏肺者,少有钱;二者兼备者,家有妻妾成群。
那风月场上,便没有真心人了吗?
旧时有。不过,她听寻芳楼的鸨母讲,这样结成的眷侣,两人皆落不着走到最后的好。
若非不堪冷语双双自尽,就是夫妻寻不到谋生计的去处,活活饿死。多数人眼中,纳个勾栏女子作偏房无妨,将其娶为妻室则指定不是正经人,哪个地方容得下呢?
久而久之,再没谁傻到与夜度娘[1]相许终身。
柳如殷所知的前两种情况,展凌君不沾边,第三种情况只能算占了一半。归根结底,宁展不似浪荡子,她猜不透,是理所当然。
“......姐,姐姐?”宁佳与晃动柳如殷的手,“你在听吗?”
柳如殷莞尔道:“与妹妹不是说,有疑,不要放进心里,要摆到台面上吗?如此,何不干脆当面问展凌君呢?我没读过几篇书,若随意揣度,替妹妹误解了展凌君的心意,闹笑话不打紧,耽搁你们二人的正事就坏了。”
宁佳与扶着柳如殷的小臂笑弯了腰,复起身撩开滑落肩前的长发,道:“我非君主,展凌君也不是我的谋士,误解不误解的......姐姐言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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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以承是个谨遵师训的学生。
宁展传了在步溪将他折腾得脑壳发懵的永清菜,他照吃不误。另暗想,元兄和阿宁都吃得,他如何吃不得?
木筷左右晃荡,泛油
光的橙红在水中散开。
景以承夹着那筷经过洗礼的肉丝,送入口中,吃得有滋有味。
宁展咽下米饭,狐疑道:“这还能好吃吗......”
“好吃啊。”景以承摇头摆脑,好像的确美味,“我不挑嘴!”
以宁瞥见景以承手边那碗涮得油腻腻的水犯恶心,当即重新倒了一碗清水换上。
景以承发觉以宁对他愈发亲近,不禁伸出左手要摸一摸乖孩子的头,却被以宁面不改色躲过。他恍然撤手,替以宁洗了块儿鸡丁送到碗里,笑道:“哥手脏,多谢弟弟照顾。吃肉,长身体!”
以宁心道自己一手能拎一个景以承这般的小鸡崽,且不论这岁数长不长身体,有他这堵人墙在,小鸡崽这辈子别想进以家的门。
半晌,宁展在以宁面前打了个响指,道:“傻坐着干什么?”
这不是他想的入乡随俗,应当也不是殿下想的,可饭菜何辜?以宁沉默吃完米饭,以及那块色香味俱无的鸡丁。
“话说回来。戏本读完了,”景以承饱足净手,“元兄有何收获?”
宁展抿一口白水,道:“月王手下留情了。”
景以承不敢苟同,猛然倾身,屈肘正欲抵桌,即刻被以宁横臂挡下。
以宁攥着抹布收手,继续擦拭饭桌。
景以承惊得双手无处安放,便撑圆凳两侧,问宁展:“你是说月王?对戏那些下场惨不忍睹的男子手下留情?!”
“当然。”宁展点头,“所有戏,保留了男女相爱的部分,尽管不多,总归未将男子写成个心肝全黑的恶人。”
“......分明两情相许,却是利欲熏心,欺世欺人,对爱侣凶残地漠视、背叛。我以为,与其这般,”景以承道,“他们不如从来就是个没心肝的。”
闻言,宁展愣了神。
彻头彻尾的坏种负了谁,充其量被人唤作无情郎。因着生来如此,或许还会得到谅解。
变心,甚至是由于贪婪无厌的身外之物而变心,今日坑害自己许过海誓山盟的意中人,明日便是扒至亲的皮、吸故国的血,为屠戮同胞的外族卖命陪笑。
如此之流能坏到何种地步,难以取决于他本身,而取决于他望见且渴念的山巅有多高。
这样的角儿,才显出怨莫深于无德,恶莫大于无耻,罪莫大于无道。是以人神同嫉,天地不容。
月王怎会对男子手下留情?
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可容其私[2]。
宁展皱着眉,神色复杂,似自己也负了谁。但究竟是谁,他想了十三天,想不明白。
“走。”宁展倏地起身,取来墙上挂的帷帽,分别递与两人。
以宁利落戴上,景以承抱着帽子不明所以:“这么突然?去哪儿呀?”
客栈周围时刻有人盯视,实去不了哪里。
宁展托着帽檐整理,道:“四处走走,多少有点儿收获,比镇日关在这好。”
“好!”景以承下意识兴奋,又话锋一转:“好是好......只不要出什么意外。元兄,阿宁,你们不准乱跑啊。身为大哥,我责任很重的。”
“成。”宁展放下面前的帷帘。以宁将将扣好腰间的剑,宁展便绕过木桌拍了拍那剑柄,“取了罢。”
永清的规矩,还包括男子不可单独乘车。
若舆内有男子,多半是谁家姑娘带着夫婿、男宠出行。
儿子?未及冠,或及冠后仍未定亲,均不得随意外出。哪怕车行租车,也须女子相陪。
宁展等人凭着青竹阁绘制的路线图,从偏僻的客栈找到了王宫正门。
一路上,除去腿脚发酸,满额大汗,任沿街嬉闹的女孩撞了四五次胯骨,被给姑娘扫地出门的男子拽了六回衣角、七回帷帽以求施舍帮助......
没什么不顺。
“元兄。”景以承揉着自己可怜的胯骨,拨开帷帘,用更可怜的模样看朱门前鼻青脸肿的男子,“咱们真不帮那位公子一把吗?”
耳闻那男子哭啼啼唤着听不清的名讳,声音比春日里织锦城两岸开的花儿更娇,宁展额角一抽,挑帘与景以承对视。
“我明白,咱们的银子有限,阁里诸位还要吃饭,但是......”景以承弯腰按压酸胀的小腿肚,“起码,送他去医馆嘛......”
宁展也弯腰,语重心长道:“那位公子要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医馆。你......”
“那他要什么?大宅子?大宝剑?不能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罢?”
景以承“哎哟”一声挺直腰板。
“不是这些,都好说嘛。”
宁展扶额捏了两下隐隐作痛的脑袋,将景以承拽去角落,低语道:“他要一个可以依附的主家。不管这人是男是女,懂了么!”
“怎、怎么可能?!这这这——”
景以承被以宁隔着帷帘捂上了嘴。
“二殿下再大声些,下场未必比那人好过。”以宁说罢抽手。
景以承不及谢以宁救命之恩,便拉着宁展背对大街、面朝墙壁,支吾道:“我我我、我不是瞧不起好男风的人......但这是在永清啊,他想要靠山,找男子有何用?”
“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来,开门做生意的商行自不会收;戏园、茶肆更不想要面上无光的伶人、堂倌,否则客人不买账。要么,求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公子,收他作奴。以他如今的处境,没几个姑娘接纳的。公子也不肯收,”宁展道,“想吃饱穿暖,得把自己卖到永清以外的烟花之地,供男人取乐。”
景以承纳罕道:“既出得了永清,何不做些寻常工?!”
“外州人看永清出身的男子,即似从前看步溪人氏,无甚好颜。管事的拿不准他在永清做过什么,又是缘何迁居别处。一瞧他的籍贯。”宁展望一眼哭声渐止的方向,“唯有男风馆肯收了。”
自宁朝以后,为防敌探潜伏七州,商铺招雇、牙行买卖、物件租借云云,无不细查文牒。
“这——”
景以承话音未完,连衣带人被扯了下去。
“公子、公子,小人瞧见您往这边看了。小调、柳琴、鸾筝、纻舞......我都会!您可怜可怜,给饭吃,小人这条贱命就随您了。”
这人闹开,果然引来不少看客。斥他当街吵嚷,猜疑这三顶鬼鬼祟祟的帷帽遮着谁的脸。
景以承一屁股摔在地上,不敢喊痛,慌忙抬手检查帷帽是否无恙。
以宁正要挡在两人身前,宁展轻轻拦了下来,点头示意以宁将景以承和那男子看顾好。
宁展上前半步,向列位作揖,清楚道:“在下周游至此,幸闻永清驰名遐迩的大戏将近,不由心生期盼,要往王宫去认一认地儿。途中偶遇他事,扰了姑娘们雅兴,实在失礼。”
说着,宁展取出袖袋中事先买的数张戏票,双手捧起,颔首道:“在下斗胆,请诸位看戏。初来乍到,欠妥之处,望大家多多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