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86)

  景以承一手捏匙子,一手捏兰花,像模像样地扯嗓长吟。

  “那良辰佳景携宝眷,赏心乐事吾家院,乐不可言。敢问仙郎,此间不美,何以称美呐?”

  以宁听着云里雾里,却被景以承依依哟哟的调子和那指兰花点得直觉丢脸。他面不改容,只别过头去不言语。

  宁展捂腹笑得不行了,方挪碗去接景以承的匙子,前气不接后气道:“滴了滴了,仔细衣裳!你这些年......话本看不得,戏没少听啊......”

  “如何?我这腔调,”景以承收了筷箸,把腰一正,脖颈一梗,两眼灵活地左瞄右瞟,“这身段,有没有点儿味道?”

  柳如殷半掩着面,点头暗笑。

  宁展喝下以宁给他备好的半杯水,缓过劲来,道:“景兄是想同那些名伶比试比试?”

  “哦哟,那不敢。”景以承瞬间缩了脖子,“闻说永清的伶人多才多艺,且抑若扬兮、美目扬兮。我登了台,铁定没饭吃。”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宁展咽下爽口的菽乳,“大戏唱十日,月王不愁衣食,可角儿和那些搭台子的小工得吃饭。听戏不收银钱,人家喝西北风么?”

  “啊?那、那——”景以承看看门口,看回饭桌,“他们耍我呢?”

  “没耍你。是不收票钱和茶水钱,”宁展对蒸鱼伸了筷子,又停在空中,绕回面前的菘菜,“收打赏。”

  永清以外,并非买票听戏,皆是付银子买座儿、雅间或者包下整幢戏楼。

  永清特有戏票一说,是戏园生意大好,须得凭票领座。

  尤其红火的几家,卖出去的票子甚至要排到数月之后。

  戏票更讲究,首选瓷青纸作底,金银泥书写,其上注明年、月、日、座位或雅间。

  不注姓名,是永清戏曲大兴后,若有意与人结交,可赠戏票相示——对方赴约,则表示同有此意。这般,周全了双方的颜面和礼数,也颇有意趣。

  “这打赏......”景以承挨着圆桌,“莫不是强取的罢?”

  “不是。但要赏,便是赏数不尽的真金白银。”宁展道,“够人吃一辈子。”

  “千金买笑?!”景以承惊愕,“这不都话本里说着玩儿的吗?!墨川那位,也不带如此挥霍的啊!”

  “买的是真心,千金何足惜?永清广招天下财,本就是七州富足之最。墨川那位再嚣张,顾及少君身份,不得赏赐无度,自然略逊一筹。再者。”宁展顿了顿,道:“他不买真心又不买笑,图自己片刻痛快,用不着那么多银子。”

  以宁喉间一滚,干吞了那口白饭。

  景以承细嚼慢咽,摇头啧啧:“上邪。那得运几车金子,才敢说够人吃一辈子?”

  宁展伸出食指左右摆,道:“家里没个商号,都无颜站出来打赏。直截运到台下的是聘礼而已,人受了赏,即上门女婿。进了商贾大户的门,可不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毕竟能够在永清开起商行,便没有赔本的那天。

  假使遭逢萧条,月王必解囊相助,这亦是永清上下绝对拥护、追随月王的缘由之一。原先鲜衣美食,往后贯朽粟陈。

  数不尽的真金白银,是这个意思。景以承心融神会,乐道:“你情我愿,岂非喜事一桩?咱们看客过足了戏瘾,又成全了有情人的良缘,这大戏唱得妙哇!不得不说,月王座下的永清,还是有可取之处嘛。”

  “景兄可知。”宁展掏出帕子擦嘴,“阿宁为何说这大戏并非美事?”

  景以承权当以宁是素日与他斗嘴斗惯了,顺口反驳几句,浑没想其中另有深意。他连饮三口汤,仍一头雾水,于是放了匙子,看向以宁。

  以宁无意作答,默默替宁展打净手的水去。

  “传言,每逢此际,几大戏园的台柱子会为谁唱正旦争得你死我活。因为在永清,正旦往往最受吹捧,故最易得‘赏’。从古至今,逐利夺权之下,莫逆交恩断义绝,有情人云散高唐。今日或是进了门的东床快婿,”宁展道,“明日或是死不瞑目的吊死鬼。”

  大戏何时落幕,不得而知。

  油灯晕着芳烈,辞深宵将尽,迎晓莺浅唱。

  “......洛、阿洛——林洛!”

  殿门随呼唤轻响,来者是位临深履薄的带刀女史。

  寅初二刻,距月王往常晨起犹有一段时间,而林相总会在寅时正刻前抵达寝宫。

  有林相朝暮关照,无论月王精神与否,作息向来规律。

  今日却一切都不同。

  纵然永清的女官待遇再好,不得不惶恐。

  “殿下,梳洗......还是更衣?”

  清月弹起身,闻言一把扯开罗帐,冷眼道:“林相哪去了。”

  “林大人......”女史把头埋低,“困了。”

  “什么不清不楚的回答!”清月怒道,“她堂堂右相,亲自在外头守了一整夜不成?!”

  “臣......不知。”女史道,“林大人半个时辰前来过,不像从家里来,倒像通宿未眠,瞧着动了气。交代臣另着人服侍殿下晨起,道是回家一趟,午前再来。”

  宫中无男子,清月看不得女子为她熬更守夜,是以寝殿内从不留人伺候。如非军中武将执意轮番巡夜,门外这位亦不该在此。

  除了外务,林洛近乎一天到晚围着清月转,且同桌而食。宁佳与进宫前,为着公私两便,回文殿更像林洛的家。

  没喊过一声累的林相,如今无端乏得不见人影。清月委实想不出她因何奔忙整夜,甚至动了气。

  女史预料的雷嗔电怒没有降临永清王宫,早朝、早膳,君臣议政、挥毫落纸,万事如旧。

  膳房一道道往寝宫偏殿传午膳,林大人仍未如约而至。

  清月从议事厅步行到此,跨过门槛,女史端来金盆。她环视一圈,边净手边问:“与姑娘用午饭了吗。”

  “与姑娘病体方愈,用过早点便歇了。这会人未起,臣等没让膳房传菜。”

  清月点点头,接过另一位女史递上的帕子,道:“着人去请,本王在这等与姑娘一起。”

  宁佳与外着浣花绯红锦披,内着掐腰彩绣立水裙,长发绕簪半束,耳坠银环白玉,样样是月王命济江坊定制的衣饰。她颔首向掀帘的女史致意,入殿脚步无声,面色尚可。

  “与姑娘。免礼了,”清月搁下手中卷,抬手道,“快坐。”

  女史接过锦披挂起。

  宁佳与拢裙入座,笑道:“多谢月王殿下款待。”

  “不必打扇了,门口候着。”清月挥退旁人,瞧着宁佳与的眼里写尽称心,“美衣果真要配美人。日前姑娘尚在病中,本王不想扰你休息,按着对姑娘的印象定了这些式样。可欢喜?”

  “不瞒殿下,正是民女欢喜的样式。初至永清,承蒙殿下抬爱。”宁佳与面向清月,“民女无以为报。”

  清月将象牙筷递到宁佳与手里,自己也挑起菜品,愉悦道:“你我既是同乡,何必见外?”

  宁佳与不知月王是没听清那句“初至永清”,还是对旁的风声自有见闻,平和道:“同乡?”

  “啊。给你挑缎子时,本王要这红,”清月拨了拨宁佳与右肩的流苏,“闻人信偏说要桃色。他原不肯解释,本王叫人关了他的济江坊。”

  “真......”宁佳与试探道,“关了?”

  清月仰天发笑,末了说:“没关,吓唬他!不愧是少年好友,连这纯真性子都长一块去了。”

  月王言语不明,闻人信也未知会他与月王透露到了哪步。宁佳与只得卖乖,笑道:“民女愚钝。”

  “什么愚钝。”清月一下敛了笑意,“你是女中豪杰,因为男子压根不配与你并论高低。又是蓬莱的可人儿!闻人信积了八辈子德,能与你同在屋檐下做书童。”

  这么看,月王所知,仅他们

  二人少年有交。宁佳与稍作客气,这茬儿便糊弄了过去。

  清月唤人进殿收拾,女史托着茶水供她们清口。

  “话说回来,姑娘怎会与嘉宁小人同道?”清月抛开擦嘴的帕子,“那群追杀你的精兵从何来?太师府倒了,这些年,又为何迟迟不曾归乡?若是在外头遇着麻烦了,你讲来,本王替你处理!往后,安心在永清住下。”

  宁佳与缓缓放下丝帕,难为情道:“娘亲把我从太师府送到高人门下学艺了,否则我练不成这身功夫。那群精兵来势突然,准备充足,民女确实不知。至于几位同行者,都是我的好友......”

  清月把眉头一拧再拧,直至脸上的嫌弃充溢偏殿,才问:“你这风寒,真好全了?没有旁的内伤?”

  “好全了。”宁佳与开朗道,“没内伤。”

  清月抬手欲拍案,终忍了回去,正色道:“你不知嘉宁是些什么货样?没听过宁帝干的破事?没看过本王写的东西?本王不信,你这般好姑娘,如何就上了他们的当。”

  第143章 木石人非木石,怎会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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