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月王出尔反尔呢?
宁展其实无须急着应下毫无把握的交易。
宁佳与明白闻人信一腔好意,轻声道:“阿哥,你厌恶他,因为他是嘉宁人么?”
是吗?闻人信也说不准自己怎么就恨极了这素不相识的展凌君。
宁佳与不过是问他因何生怨,进了耳朵,则仿佛有另一种声音在说:一个与她陌路相逢的嘉宁人,无论昨日今朝,尚且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你闻人信,从小书童到大东家,又为她做了什么?
至少,坦诚相待。
“不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闻人信回身道,“就讨厌他。”
宁佳与不禁忆起,她与闻人信深更半夜躲在小厨房,门口还站着不少把风的下人。
闻人信捧着四不像的面坨子,将将尝过,就亮着眼睛对她说:“姑娘,好吃!第一口,就这么好吃!”
“都是你的!”她全数送上,而后抱膝坐地,看闻人信有滋有味吃完了一整屉。
隔天母亲生辰,韩雨初次下厨做了桂花绵绵糕。
喜欢绵绵糕也好,厌恶展凌君也罢,俱是真切的。要改观,唯有凭自己亲身感知,而不该受她左右。
“好吧。”宁佳与释然,“我会替阿哥婉言转达,免得他再派人上门讨你不快。”
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1]。味道鲜美,便尽情享用;味道欠佳,则弃之,或拱手与人。此乃舌尖共识。
对糟糠,从无搁置一旁,故作满不在意的先例。因为想起就倒胃,除非饥而不能择食。
“闻人老板,月王殿下有请。”
“这就来。”闻人信应门道。他戴上帷帽,隔着纱帘看宁佳与,“小雨,若遇着事,来济江坊找我。不能任人欺负,绝不能”
“好。”宁佳与道,“阿哥放心,如今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永清,的确不似墨川了。
第142章 大戏或是东床快婿,或是吊死鬼。
雾霭散逸,明光清寒,帘栊转玉盘。
“本以为到了永清,话本看不完,小曲儿听不完,鲜花绝景赏不尽——可这算什么事嘛!”景以承替宁展包好伤处,收拾着新置办的药箱,郁闷道,“没进门就挨刀子,出个门要遮得严严实实,走道儿都看不清路,还观景呢......”
“往好处想,永清是美食胜地啊,许多东西,大州也做不出那滋味。景兄为着我忙到现在,一定饿了?”宁展理袖起身,“阿宁——”
“元兄可别忙了。”景以承止住宁展的肩,“阿宁在后厨给柳姑娘打下手。”
“后厨?”宁展眉头微锁,“难道这家客栈不让点菜吗?”
几人入城,没见上月王的面,便跟随林洛住进了她安排的客栈。
远离闹市,变相免了镇日被成群结队的看客说长道短的麻烦,是个真真清净的地界。为此,宁展对让自己断指的林大人好一番感谢,更体谅其为官不易,孰知绊脚的碎石来得如此之快。
是不让点菜,还是唯独不让他们点菜?
今时如此,明日又是什么?
日久耳闻宁佳与和宁展言来语去,景以承颇有心得,不消宁展解释,宽慰道:“不是啦,元兄想想,永清的美食是何种口味?光放眼望去,就能给我辣出泪来。眼下小与姑娘不在,咱们几个淡嘴巴,莫要自寻死路了。”
断指隐隐作痛,折磨宁展七日风热的倒像功成身退了。他覆手盖上纱布,看向窗外,道:“不知小与......怎么样了。”
“对——”景以承恍然抬头,“白日里,我就瞧她不大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宁展兀自抠着掌心。
“脸色啊!”景以承道,“和元兄你比,好不到哪儿去。若那位林大人所言不假,小与姑娘七日前获救便一直在宫里静养,怕也是落水着凉染了病。”
无怪宁佳与在城楼上面红唇惨。宁展想着,喃喃道:“希望不要有别的意外......”
“意外?”
这景以承就不懂了。
宁佳与出现的时机亦是宁展断指之际,景以承两边顾不过来,留意到宁佳与面色不佳已十分不易。思及此,他脑海中不由浮起另一件令人耿耿于怀之事。
“......元兄,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宁展舒眉道:“且不说解疑,如不能让景兄畅所欲言,我这个老师未免太没有存在的必要。”
“就是......”景以承瞥了眼门扉,撑住床沿,凑近道:“柳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啊?那夜在船上,她一边拽着我,一边拳打脚踢。若不是阿宁在,我差点儿疑心自己被哪个乔装的劲敌拿住小命了......”
几人当中,仅剩景以承对柳如殷茫无所知了。
但一则宁展手头没有任何关于柳如殷身份的实据,二则柳如殷的意图至今不甚明确。与其让景以承陷入半信半疑担惊受怕,不如任他蒙在暂且算安全的鼓里。
宁展迟疑道:“这个......”
“这个——”景以承渐渐白了脸,低呼道:“连元兄你都不知道哇!”
隐瞒是一回事,诓骗又是另一回事。宁展揉了揉太阳穴,道:“我有方向,只是尚未核定......”
景以承倒不十分执着于真相,担忧柳如殷是个宁展也难以应对的人物罢了,遂问:“柳姑娘,很危险吗?”
依两大暗阁目前的作风来看,宁展认为听雪阁更危险些。他不置可否,道:“景兄觉得白公子危险么?”
“白......小与姑娘的师兄啊?嗯......”景以承若有所思,“他那张嘴,挺危险的。”
宁展忍俊不禁,道:“柳姑娘,就和那张嘴差不多危险罢。”
景以承想到几人初到步溪给白歌一顿戏谑,纳闷道:“可柳姑娘不会伤我们,平日既体贴又大方,这如何相较?”
宁展决计不提自己在景安被疑似柳如殷之人放箭射伤两回的事。
那两回,是他先行招惹;而南行途中,柳如殷确实无有迫害几人的行径。
况且,前番遇袭如不是柳如殷不惜自曝、出手相助,以宁未必能带着景以承全身而退。
“景兄说得是,不宜相较。”宁展掀开凉被,弯腰踩靴,“我们也下去帮忙罢——”
宁展将将紧了靴,以宁推门直入,手上端着冒气儿的米饭就往床边来。
整个人挡在宁展面前,以宁肃然道:“殿下,您要什么,吩咐属下就是。”
这是唯恐他头脑发胀,再做出断指那般冲动之举。宁展拿过食盘盛的一碗饭,笑道:“我要用膳,你也替我吃?”
客栈装潢平平,亦无里外间,进房右转即床榻。几个面戴短帷的堂倌与柳如殷围桌布着菜,并不朝宁展这边瞧。
景以承从愣神的以宁手上接来食盘,边走向圆桌,边道:“柳姑娘辛苦了!开饭开饭。”
“阿宁,此事非你之过,我会同母亲讲明白。”宁展捧碗站起,擦肩走出两步,折回以宁身边,小声道:“这次我谁都没说,不能怪我不讲义气了罢。”
若这便是讲义气,以宁情愿宁展事先和谁说些什么。哪怕独独背着他一人,至少有旁人可以劝止两句。
“殿下,再有这种事,请让属下替您。”
“那得视情况而定。有些事,就是不能替的。你比方说,”宁展偏头看着以宁,“自己的心意,怎好借他人之手作表?完了这心意,算谁的?”
“......果真?”景以承端坐大喜,继而招手道:“元兄,快来!”
堂倌垂首快步后退,其时宁展抬眸,见那片片薄烟似的短帷随势而动,纱下双唇紧抿,橘红的灯笼晃着下颌角,俨如艳阳映面。
视线刹那模糊,像极了......
“殿下?”以宁道。
宁展定睛,以宁已至身前。
他若无其事揽过以宁的肩走,打哈哈道:“景兄适才乐什么呢?”
桌上布置妥当,景以承给宁展递了筷箸,道:“那几位伙计说,咱们若是不急着走,兴许能看到永清两三月一回的大戏!”
“大戏?”
宁展略有所知,到底没亲眼见过。历年与嘉宁队伍同行南下施粮的墨川、步溪的廷臣,亦不是个个遇得上大戏开台的时候。
幸得一观的外州人,回去无不抚掌称赞。
叹技艺者,有之;叹曲韵者,有之;更多,叹的是伶人扮相。
什的晓雪明肌、秋波入鬓、人间琢玉郎,在永清戏台上不过是寻常颜色。
至于署名林洛那露骨的唱词,起初在七州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后,便少有人议论戏中唱的是谁了,大家心知肚明。
“嗯!听闻永清全州的百姓都会来。”景以承舀着小葱菽乳,“就在王宫门前,有座儿,还不收钱。这样的美事,多亏为期十日,总能轮着咱,不怕看不上。”
以宁瞥一眼景以承的碗,给宁展也添了勺菽乳,淡然道:“天底下哪有这种美事。”
“台上众音不能逐,台下日和人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