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动作稍顿,继而展开面巾,边擦边说:“阿哥瞧我过得好吗?”
“应当不差罢。”闻人信僵硬地立在床前,“不然怎会一点音信没有。济江坊就在那,没动过,你却未想着寻我们......”
看来,此前周连给她的消息多版是真的了。
但暗桩遍布七州的听雪阁,以及一直企图追杀她和母亲的嘉宁、墨川,都探不到江家的近况,周连莫非有通天的本事?宁佳与不安暗想。
“不是不想寻你们。我只听闻江府没了、人走光了,以为,”宁佳与抬头道,“济江坊也易主了。”
“姑娘放心!”闻人信忽然慌了脚,“江家永远是济江坊的主人,我和我爹不做那忘本的贼!”
“阿哥,你误会我了。闻人伯伯......”宁佳与将面巾浸回水里,“身子康健?”
“自出生伊始,康健二字,他就得过几
年。爹说这里待他不好,”闻人信低头笑着,“早就上天享福去了。”
在太师府,江漓并不时常提起永清的故人旧事。宁佳与是隐约知道,曾有那么一位少年值得让母亲毫无顾忌等了他五年,其名闻人仲。
后来男女各自婚嫁,闻人仲仍是江家管事,留在了永清。年幼的闻人信则由人送至墨川太师府,做了韩雨的书童。
问及此处,宁佳与不敢继续。
周连与她做那样大的买卖,所能拿出最诱人的筹码,仅是诸如闻人信这般江家旧仆的消息。眼下与她久别重逢的闻人信,对江漓亦然闭口不谈。
她不敢继续。
“......雨,小雨?”
“嗯?”宁佳与回神瞧闻人信笑也皱着眉,于是轻快道:“阿哥,坐啊。我都不晓得你如今这么厉害了,主理商号,只手擎天呢。”
闻人信心里不是滋味,随意捡了圆凳坐下,盯着金盆道:“你再不拿出来,手都泡皱了。”
宁佳与后知后觉,打诨道:“泡着凉快呀。”
“......风寒未愈,怎好贪凉。”闻人信眉头更紧,伸手道:“我来罢。”
“哎不用——”宁佳与忙立起手掌,不想甩出的水滴溅湿了闻人信的下裳,懊恼道:“啊,抱歉抱歉。这回文殿也不像备有男子衣物的样子,永清不似墨川,如此上街,怕是要惹麻烦......不若我生个小炉,给阿哥烤一烤?”
“还没入秋就烤起火,像怎么回事,晾晾便干了。”闻人信掸了掸那片湿润,自然拿过床头的银梳,“我替姑——替你梳头。”
“不用、真不用!阿哥,”她迅速擦干手,笑着阻拦,“我现在能自己梳头了。”
宁佳与看得清,柳如殷隔三差五替她梳头,是出于亲近友爱。闻人信这架势,分明是还把自己当伺候她的下人了。
“那你梳。”闻人信把梳子放到宁佳与手边,半疑半信,“我瞧瞧。”
从前在墨川,少有金枝玉叶为白身书童操心衣着的道理。
韩家姑娘时而与某些富贵千金别无不同,读得圣贤书,却理不好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同的是,丫鬟不在两侧时他代为梳理,就算毛手毛脚扯得姑娘眼泪直流,亦不必挨打受骂。
宁佳与不解闻人信为何如此,老实梳起了头。
她仅是潦草将长发低低束齐,照闻人信看来,待这病症痊愈,便是再复杂的发髻,姑娘自己也能梳得很漂亮了。
只手擎天又如何?他昔日为姑娘学的那些手艺,今后应当再无用武之地了。
“阿哥。先前听展凌君说,”宁佳与收好银梳,“你与他有书信往来?”
闻人信像是看到晦气东西,倏尔扭过脸去,四处瞎瞟,道:“一两封信而已。托我帮着寻人,又不给姓名和画像,光说籍贯在永清,怪得很,我假意应了。再一问,要寻名字里和‘与’有干连的。”
他转视宁佳与,宁佳与听得眼都不带眨。
“然后呢?”
闻人信抬手沾了金盆里的水,在床头的小案写字,道:“他给的这个‘与’。我认识的人,没有和这名字搭边的。接着他坦白身份,我不愿理,便拿信请示林大人,料想月王绝不会许。谁知汴亭大变天,月王打探到展凌君身边有一位了不得的才女,定要我助展凌君过关。”
“可我看......”宁佳与犹豫道,“月王没有放展凌君过关的意思啊?”
“那是。嘉宁人,过得清州关口就不错了。行贾初期,王城最缺人手。你道月王怎的上千甲兵说调就调出去?全是本来预备好把你直接‘请’过来的。走商提前,”闻人信道,“也是为着不伤及百姓。”
宁佳与了然,道:“对了,展凌君不知我是韩家人,阿哥别跟他讲漏嘴了。现在的‘与’字,是母亲取的,当初没用上罢了。”
“好。”闻人信点了头,又问:“你......如何与那展凌君成同路人了?”
依稀察觉闻人信欲说还休的窘迫,宁佳与直言:“我需要他为韩家翻案昭雪。我坚信,如今的世道,为墨川将士正名,无人比嘉宁出身的皇帝更能服众;也坚信,他当上皇帝那天,不会食言。”
“......你!”闻人信瞪大了眼,“你答应他,要助他争大统了?!”
“此事,已完成过半了。”
“那他呢!”闻人信蓦地扶上床沿,“他答应你会为韩家翻案?”
“未曾点明。”宁佳与笑道,“但他会的——”
确定了如今故作残酷的展凌君外壳之下,仍是韩雨少时所知那位为道义甘付满腔热血的元家儿郎,她坚信,宁展一定有为韩家平反的那天。
但这一株名为“相信”的发荣滋长之树,是种在“韩家沉冤莫雪,后嗣几无幸免”的土地上。
宁佳与不难感受到,这寸土,是宁展费了许多年月才站上去的地方。
倘宁展知晓,韩雨,那个他回忆中无比美好,以至于他当初义无反顾想要护持的姑娘安然在世,且从一开始便以诪张为幻的手腕出现在他面前,后以不轨之心围绕他身边,宁佳与无法预测这方旧土是否会就此塌陷。
那好容易长成的小树,又是否会与少时名为“约定”的无果之苗一样,被他温柔地放弃、终结、释然。
“你傻呀你!”闻人信愤然甩手,起身道,“莫说空口白话靠不住了,哄人的承诺他都念不出口,姑娘怎可轻信!那《渡劫岸》唱着,《天狗食月》写着,过河拆桥的故事飘了永清满大街,为何就是唤不醒你们这些傻姑娘!”
宁展算计了她身份、绝艺和不忍之心,她也在利用宁展的旧情、怜悯和义愤填膺。
他们的作为未必称得上聪明,可彼此都不傻。
“阿哥,你坐。”她倾身拉近圆凳,“咱们好好说。”
“你傻!我跟你说不通!”闻人信拂袖转身。
印象中,闻人信是极没脾气的,上学替她背死沉沉的书箱,旬假跟着她上房爬树,崴了腿脚、栽了跟头,总不声不吭。人家现今好歹是统管商行的大东家,宁佳与不甚奇怪,反乐得见这变化。
宁佳与扯动闻人信的大袖,轻声问:“阿哥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宫里当着人打了墨大殿下,害得母亲几夜没睡好、父亲做梦也提刀,最后这事儿却无声无息过去了?”
“姑娘倒是趴在桌上也睡得香。”闻人信克制道,“好几回险些没交上窗课。”
“对,就是那时候。此事顺利翻篇,”宁佳与道,“我猜是展凌君替我顶了罪。”
观宁佳与误入歧途不自知,闻人信懒得质疑她的猜测真实与否了,反驳道:“这能证明什么?他那么爱顶罪,怎不把他爹给韩家编排的罪名顶了?真要理论起来,你们二人中间还隔着血海深仇!”
“他和他爹不一样。”宁佳与徐徐道,“宁善为了害人欺世盗名。宁元祯情愿背上目无尊长、大逆无道的骂名强闯法场,为了救给他指点过几句话的大将军。”
闻人信没听过宁元祯这名,却在韩雨不知绣废了几段的丝绸上见过一塌糊涂的“元祯”二字。
结果,绸子刺着彩线,成了姑娘自制的茄袋。那如何也绣不好的两个字,以普普通通的竹子纹样替了。
姑娘说,那是要送人的谢礼。
太师府、墨川学宫,闻人信皆未瞧见这谢礼的影。当莫名消失的影清楚坠在宁展腰间,他想过是巧合、霸占、阴差阳错,只没想过情投意合。
“你说他奋不顾身,可身败名裂他分毫没沾。经劫法场一事,更是声名大噪,七州人人感叹嘉宁出了个仁德高义的君子。沽名钓誉,是嘉宁祖传的拿手把戏,”闻人信冷静道,“焉知不是他们父子合谋而为......”
宁佳与看着闻人信逆光的背影,道:“展凌君今日缘何断指?”
“自然......为着进城。”答罢,闻人信没了底。
堪为进城,何必急
于一时?
正如宁佳与所言,宁展大计过半,要民望有民望,要兵权有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