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出自谁手,双方心知肚明。
景以承是睁着眼扯瞎话,但别无他法。
林洛不急拆穿,反莞尔道:“景公子若是读过那些戏文话本,对其中男子的结局,理应不会陌生。”
结局?
怎一个惨字了得!
毫无例外的惨,愈演愈烈的惨,绝于六道轮回之外的惨!形毙神散,正如织锦城两岸的花海,当春怒放,秋来零落,四时代换,再无更受形矣。
景以承瞳孔剧震。宁展缓缓垂手,抢先说:“我断。望林大人言信行果,为鄙人与月王殿下引见。”
身侧的旌旗与人群同样沉静,林洛俯视宁展良久,后退几步,道:“林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有真诚,莫说想见吾王,想见什么旁人,也未尝不可。”
言辞如此,宁展益发认定宁佳与就在永清城内,或者说,就在这主从二人手里,却不清楚宁佳与是何待遇。
凝滞般的须臾,宁展折回原处,迅速抽出以宁腰间的佩剑。
叫声乍起时,血珠点地。
“——不要!”
宁展勉强笑了。
他放剑入鞘,循声瞻望,则见宁佳与扑至楼台边沿,脸颊通红衬得唇色惨白。
宁佳与临风散落的长发后,披来熠熠锦袍,继而走出一人,头戴帷帽,距宁佳与几无间隙。
轻袖逐舞,旧调回浪。
若宁展没看错,面纱之下,是位对他视若仇敌的男子。
第141章 茄袋清月最恨三类人。
“你!”清月怒不可遏,指斥道,“你从前哪里会出这样蹩脚的差错!”
永清上下,不管女子何罪之有,均无须屈膝下跪。大礼,即至躬身为止。
林洛却叠手长跪议事厅,低眉道:“臣知罪。请殿下重惩。”
一名垂首侍立的女史恂恂见礼,恭敬道:“殿下,此事怪不得林大人。与姑娘是习武之人,且身手尤为不凡,宫外又有闻人老板车马接应。臣等想拦,但力不从心。殿下若要罚,罚咱几个守门的罢。”
“你们看不住与姑娘就罢了,还任个臭男人摆一道,不嫌丢本王的脸吗!”清月拍案道,“闻人信死哪去了?!”
“闻人老板亲自送与姑娘回到回文殿了。”
“亲自?谁准男人踏进王宫了!”清月抄起案上的折子摔向门口,“都去,让他滚过来!”
几名负责照料宁佳与寝食的女史应声告退,谁也不提月王七日特前允济江坊大东家闻人信出入王宫之事。
“林大人!”清月没好气道,“杵在那作什么?你要效仿那歪萝卜表真心不成!”
“殿下未降罪。臣,”林洛视线更低,“不敢退。”
“林洛,你是不是女娘,有没有尊严!”清月猛然起身,瞪着林洛,“起来,好端端站着!”
林洛眸中微诧,似是没料到自己破天荒犯了此等大错后
,清月犹有心思单单顾全她这个人。毕竟清月最恨的三类人,便是男人、阉人、蠢人。
在永清,蠢人,并非意指庸才。
不识时务是为蠢,明知故犯是为蠢。
把男人当回事,是为奇蠢无比。
七日前,清州军回报江上有异,清月领着林洛及上千甲兵驶出港口,沿江恰逢摆脱重重追兵的宁佳与倒在岸边。
宁佳与病了七日。
原先依着她病中模糊的口述,清月等人仍是云里雾里。直到巡视排查的清州军意外与那群边藏边退的追兵交了手,传回上千甲兵完败敌方半百人马的战报,主从二人恍悟——从如此精锐之师手中逃生,其本事可想而知。
明知宁佳与武艺,然毫无预防其抱病离宫的对策,乃是永清中书令万不该有的过失。
林洛没跪多久,提袍起身却甚是迟缓。她望向立于长案后的清月,静待发落。
“本王叫你站,没叫你傻站!”清月瞧她不动,抬手又是一拍,“近前来!”
“是。”林洛走到长案右侧,自觉把袖子卷高,露出比以往更多的白皙。
清月先是一怔,显然没回过味,随即狠狠推开那只青紫相映的手臂。
林洛犹豫片刻,重新递上。
清月简直像王八钻了灶膛,窝火又憋气!她看着林洛面上从未出现过的茫然,胡乱喊道:“没这心情!”
林洛放下袖筒,道:“臣无能。”
清月不是不知,宁佳与那般的女子打定了主意,千万个林洛也拦不住。
她拂袖坐下,不平道:“那歪萝卜才无能,没少惹得病患费心惦记!本王是恼断了根小指就由他见着与姑娘,太便宜他!”
“殿下要他几指?臣这便去办。”
“本王要臭男人的手指作甚!再者说,男人遂了愿,就不可能再舍得委屈自己一分一毫。林相不会武,那脸黑得跟柴炭成精的近卫与他寸步不离。”清月靠上凤椅,翘起腿,“你如何要他断指?”
“您忘了。”
林洛绕至椅后,如常替清月按肩。
“臣奉命在外给您养了位顶事的杀手。与展凌君的近卫不是一路子功夫,但绝对是有能耐的,未必断不掉他几根手指。”
“哦,是那位善后很干净的白姑娘?你不说,”清月若有所思,“我确实忘了。近来怎的不见她进宫找你领赏?”
“殿下。我们永清,许久不唱‘大戏’了。白姑娘为人耿直,无功可立,”林洛意味深长,“当然没有进宫讨赏。”
所谓大戏,即是在王宫门前搭戏台,间隔两三月一回,一回连唱十日。除嘉宁人氏,七州境内的百姓皆可赴王城一观。
“本王忙着盯《天狗食月》,你也不晓得提醒两句,倒误了正事。不日入秋,便到母亲祭辰了。今岁既有贵客,”清月将林洛拉到跟前,“且得教他好生观礼。就请......近来生意最红火的槿花园!他们园主,叫什么槿花?”
永清女子闲来消遣,重在听。
听书,听戏,听曲。
因此评弹的茶肆和唱曲的戏园随处可见,而那些卖力表演的角儿,多是男子。
为着讨生计,名角辈出。台柱子换得快,戏园换得也快。
这个嗓子不成了,那个扮相不成了,另有能者争相取而代之。
清月口中的槿花园则是个老招牌,这阵子来了位音容俱佳的新园主,方才唱出些名堂。
林洛由清月拽着手,答道:“槿年,毕槿年。”
“对!”清月开颜道,“就要他唱。”
“唱哪出?”
“《渡劫岸》啊。”
话本《天狗食月》便是对应南戏《渡劫岸》所作。
“是。”林洛道,“那展凌君的断指,殿下想如何处置?”
“从哪来的,扔回哪里。此事,白姑娘去办,命她务必亲手交与宁善那老东西。待她荣归,”清月松了手,拍拍林洛的肩,“本王重赏。白姑娘喜听戏子唱曲罢?那就美男、官职、金银——母亲留下的王位以外,永清之大,任她挑选。”
林洛沉思半晌,道:“应付一个近卫不打紧,但宁州军原也算虎狼之师。若善王大发雷霆,非取白姑娘性命不可——”
“他敢!”清月直起腰,高声道,“嘉宁奉伦理纲常如神谕,因着宁琛的狗屁遗言,拿我当他爹流落在外的亲骨血供着。他宁善敢欺负到本王脸上,就是带头忤逆上亲。二十多年的逆来顺受前功尽弃不说,往后,嘉宁都没人稀得管那狗屁孝悌忠信!”
清月并非琛惠帝骨肉,七州家喻户晓。然则清月的生父,至今无有定论。
宁琛与墨星徉本是竹马之友,二人于永清结识清卉,相交甚笃。后七州动荡、外寇来犯,三人并肩作战,为宁朝开基立业。
都道盛世在望,探花郎宁琛与女将军清卉好事将近。无奈高处不胜寒,圆缺古难全,探花登极,将军为王,自此天南海北。
徉王与卉王皆未入都拜谒一面,琛惠帝亦不曾下旨宣召一回。
少小无猜,终究共苦而不得同甘。
清卉、墨星徉虽双双与宁琛形同陌路,他们二人之间交情依旧,其时偶有走动。因着清月立身行事肖似墨星徉,加上传言墨星徉早年迟迟未娶正是由于清卉,坊间不乏猜测徉王即清月生父的说法。
不过,那是嘉墨年间的话了。
琛惠二十二年冬,卉王病故。
徉王生前,尚能代旧友照顾丧母的小清月。徉王谢世,清月无亲,永清无主,琛惠帝念在与故人深交一场,临终留嘱,要宁善尽心护持永清,担负兄长之责。
清月决不认仇作父,可既然宁琛和宁善招她作呕,她便顺水行舟,再一把火、一桶油往岸上添,教其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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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你......还好吗?”
大汗从前额滑过两颊,淌至脖颈,宁佳与近乎擦拭不及。她侧倚床头,吃力地绞着面巾,笑道:“不妨事。发了汗,说明我这风寒见好了。”
“我是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