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众生无恙,唯有宁佳与的尸体横在你我面前的时候?”
若当真如此,宁佳与的身份,绝不简单。那会是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身份,届时拍岸沸天,泛滥成灾,远不止七州。
景以承论不出那许多潜在利弊,乍闻宁展所言,即觉破胆酸心,眼周肿胀,近乎要捶着胸口呕出什么才罢。
他顾不得整理衣衫,立刻开始埋头拾掇东西,指尖不住打着颤,还不忘催促以宁:“阿、阿宁,快。这里我来拣,你去,去帮帮柳姑娘......”
-
青梅熟透,江南迟雨。
寒峭浃髓,夜船乘着唱腔柔丽,摆渡涟漪,细细复疏疏。
永清寝宫内,则是珠帘不下,云母屏开,罗帐香、瑞凤暖。
锦被上,凤只环景星庆云而绕。清月陷于其中,颇为惬意地跷着脚,翻看两卷得意之作。
“殿下。”
清月无重权在握,手下兵力比身经百战的大州亦不过耳耳,盖因嘉宁善王与墨川齐王对她很是客气,各州王室中人见了她,谁也得礼让三分。
传出去,不明就里者难免以为永清月王是个相貌与心肠俱毒的中年妇人。
实则,她脾性虽与火大的先徉王同出一辙,却是扬着张曲眉丰颊的鹅蛋脸。从发丝到脚趾都养护得极好,落袖见皓腕,动指晃琼瑶。
非得挑出一处她年满四十的表征,便仅剩偶然开颜笑成的眼纹了。
清月并不抬头,唇角挂着舒心的笑意,对来人挥挥手指,以示退下。
对方置若罔闻,且更进几步,仍道“殿下”,语调添了无奈和恳切。
如是旁的哪位站在此处,依清月习惯,手边的物件再称心这会儿也拍在那人脸上了,还得挖苦几句“干卿底事”“不知自量”“游手好闲”云云。
然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替月王出现在话本署名处的永清中书令,林洛。
可清月让林洛“替罪”,意不在打压欺辱。
反之,林洛涉笔成趣,不单绘得丹青,还谱得戏曲。君臣二人各显神通,才有了永清历来闻名七州的南戏和话本。
桃僵李代,乃林洛请命而为。
这般赤诚英才,又是位娟好静秀的美人,光站在那都赏心悦目,甚至说话的声儿也似山泉明澈。清月自然待她与闲杂人物不同,通常是轻轻释卷,假意责怪。
“真是造次。”
独得月王倚重多年,林洛从不恃才怙恩。她上前挪远窗前的烛台,颔首道:“殿下容谅。臣有要事禀报。”
林洛心细于发,分内措置有方,往日这个时辰入殿,不是敦劝清月尽早就寝,便是问她是否传夜宵,鲜少让人操神。在林洛眼里,好像除了清月的交代,别无可称要事之务。
故清月曾与其戏言,道是恐
怕死迫眉睫,她若不命林相闭眼,林相绝不闪躲。林洛谱曲生动,说话却是个死脑筋,不解情味,只答殿下言之有理。
清月看林洛近灯不吹,奇道:“何等大事,教林相一晚上都等不得?”
林洛走到清月身侧,道:“展凌君一行人眼下正在城外守候。”
清月蓦地转头,瞪着林洛的侧颜,俨如狞视展凌君本人,怒道:“他想做什么?用那通天的名望向我永清臣民施压,或是用那几块破牌子使唤本王曲背相迎?”
“说是。”林洛平静地拉起袖子,伸出伤痕斑斑的小臂,“恳请您行令开城门。”
若论先徉王气性大,体现在对不识好歹之人说杀即杀。那么月王的爆脾气,看林相这些轻重不一的伤便明晰了。
清月泄愤的法子,除却打打砸砸,即掐人手臂。每当急火起了苗头,无须清月吩咐,林洛习以为常。
同于署名,不是什么名儿都能替清月二字;不是谁的手臂,都能让月王掐来宣泄。
不消留神,清月对着没有伤的地方猛一拧,末了问:“那歪萝卜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红印毕现,却仿若拧在旁人手上。林洛眼睫不曾颤一下,始终面若止水,道:“他们自称和与姑娘是朋友,日前不得已失散,此来借问友人去向。”
“朋友?”清月嗤笑一声,道:“恳请么......我们永清最讲求货真价实。没点诚意,本王怎好开门通商?”
“臣得令。天色已晚,”林洛瞧清月没有接着掐的意思,收手去解两侧罗帐,“殿下歇了罢。”
“林相今日熏的什么香?”清月截住帐子,颇有兴致地嗅了嗅,“比从前浓了好些。”
“殿下不喜,臣便换了。”
“不必。味道虽浓,”清月放下罗帐,心情听着舒坦了许多,“倒不似那些落俗的。回头照例给本王调几份,盖一盖议事厅的潮气。不要一式一样的,晓得罢?”
天候一返潮,室内的霉味总挥之不去。
不仅议事厅熏着林洛调的香,清月平日抹的面脂也不乏她的制品。林洛吹了灯,低声道:“臣明白。殿下歇罢。”
适来的“歇”,是臣子于君王之礼。此刻的“歇”,才是林相待月王之仪。
帐中暗淡,面料窸窣。
“真是造次。”
宁展几人就这么在斜风细雨里等了一整晚。
等到旭日拨云,江南久违放晴。等到蜂合蚁聚,门下观者如织,依旧未闻月王一声准允。
以宁撑着昨夜的油伞,替宁展挡去夹道的指手画脚,不忿道:“殿下,月王欺人太甚。偌大七州,我们上哪寻与姑娘不行?如今间不容缓,何必与永清死磕到底?”
“永清没有嘉宁人的立足之地,青竹阁在此举步维艰。短短七日,保不齐有疏漏处。永清和嘉宁,小与更有可能在哪......”宁展抿着干裂的唇,道:“不是很清楚了么。”
永清人面前,景以承无所畏忌。
他自信起步,却灰溜溜掉头,贴着宁展和以宁诉苦:“料想永清女子居多,却不料如此之多!而且这里的姑娘压根不理人,莫说打听消息了,半个字都说不上......”
“不是不睬人,是不睬没规矩的男子。景兄这般大摇大摆,”宁展掩嘴咳了几下,“定是无人回应的。”
虽无明文勒令,但永清境内,男子不可喧哗、佩剑、习武艺、置宅舍,不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上桌不可咂舌饮酒,上街不可抛头露面云云,皆是规矩。
这些规矩,景以承不是没有耳闻,只是都当了笑谈听,哪知......
“竟是真的?!”
景以承一嗓子,果然吼来怒目鄙夷。他忙不迭躲到伞下,小声嘀咕。
“什么啊......怎么不干脆说男子不可吃饭、不可喘气、不可活着......永清城里,当真还有男子活着吗?”
“像其余几州那般苛求女子的地界,尚有女子百折不摧,作为堪当彪炳日月。永清如何就不会有男子活着?该死的不是人啊。”宁展额前冷汗直冒,“是这样的规矩。”
柳如殷小跑回来,摇头道:“我按着小与妹妹失踪前的模样问了,都说没见过。城里,月王也没动静。”
宁展望着那扇大方敞开,然无清月旨意,他便不能真正通过的城门,问柳如殷:“林洛呢?”
柳如殷一愣,道:“什么?”
“永清中书令,林洛。”宁展收回视线,看向柳如殷,“有谁瞧见她出入王宫吗。她动了,就是月王动了。”
“这......”柳如殷低头道,“抱歉,我没想着问。”
“欸,柳姑娘道什么歉呀?我今天才了解永清的规矩,我还没道歉呢。”景以承笑着宽慰道,“不是你的错。”
纱布裹得伤口又痒又辣,宁展拨开伞沿,不经意往城楼上瞥。
林洛!
她面朝艳阳,袖手独立,身边连个遮阳扇风的随从也无。宁展都觉得照在她面上的天光刺眼,她却十分从容。
林洛在高处站了多久,是漠不关心的旁观,还是蕴藏意图的监视,宁展已无暇冥思。
他彻底推开油伞,朝楼台呼唤:“鄙人宁展,求见月王殿下!劳林大人通传!”
未待上边回音,宁展扶着以宁的手臂弯腰猛咳。周遭的看客渐渐收了声,他重新抬头,林洛纹风不动。
宁展与她高低相望,最终孤身上前,拱手道:“鄙人之诚心,可受天地所鉴!请月王殿下,予我一个印证的机会!”
“林某听闻。”林洛淡然放声,“嘉宁尤重礼节。尊卑不分者,当剁指明志。一句话,一根手指。”
月王断没安好心!以宁不曾如此确信过自己的预感。
“殿下——”
宁展抬手制止以宁,道:“嘉宁,确有此律。”
“既是诚心而至,林某便不与展凌君一字一句计较了。您自断一指,”林洛道,“以表尊敬罢。”
再不待见来客,哪有主家上来就砍人手指的!景以承不知胆子从何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向楼台挥动双臂,大声劝道:“林大人,万万不可啊!您才华横溢、笔墨风趣,一定是在同我们说笑罢!哈......对!在下有幸拜读了不少您的著作,我可是很佩服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