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81)

  宁展骑着墨珩脊背,一面捆住他的手,一面回头对姑娘道:“你快走,当今日没来过这儿!还——”

  他仍想对围观全程的几张嘴交代什么,与那身桃粉罗裙的主人撞上视线后,愣怔哑然。

  这不是......

  他在树上睡着之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么?

  彼时熏风来至,桃羞辉让。

  纤裳飘展,打在空中飒飒作响,宁展不由多看了两眼。

  一位薄纱覆面、垂髻秀雅之人,手执桃枝,于小桥流水边婆娑起舞。

  他凝神再看,发现那步态稳而规律,架势潇洒利落,力道刚柔并济——立枝,提腕;立枝,上撩;立枝,下劈;平枝,高于头顶,绕环为云......如将桃枝换作长剑,这绝对是一支剑舞!

  分明青天高朗,最后“剑”指苍穹,则似万顷月华,穿云扫迹!

  风采如此,尤胜白日耀目。

  宁展情不自已鼓掌道好,引得那人循声抬眸。待他回神反应自己唐突的作为,那人敛了眸子,正倒枝向他作揖。

  他全然忘了女院比邻,故不敢轻言其是男是女。但对方眼里的朝气,他必定今生难忘。

  徐利等人架着嘴里咒天骂地的墨珩落荒遁逃,那动人心魄的神意犹未从宁展的世界离去。

  “你还好吗?”她随手整衣理发,末了向宁展伸出手,“要不要拉你一把?”

  “......哦,哦不必!”宁展拍拍大袖,干脆站起。

  她转身蹲下,沉默收拾任人打翻在地的糕点和食盒。

  几块糕点而已,宁展想帮忙也无从下手。他揪着袖里的手指,支吾道:“你......”

  她提盒站定,面朝宁展颔首,平和道:“今日多谢小公子大义相助,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

  “不妨!”宁展快语打断,又后知后觉地捂嘴,抱歉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回报。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

  她短暂皱了皱眉,像是怀疑对方有心刁难。毕竟墨珩说得那般明显了,此人怎会猜不出她的身份?

  然观对方不惜狠狠得罪墨珩替她这个素昧平生之人出头,按说没有刁难她的理由。对方大抵当真不知她是哪位,若是事先清楚,便不会贸然相助了罢。

  “你为何想问我的姓名?”

  宁展不好意思地笑,坦然道:“我想与你交朋友啊!我们见过的。”

  她看着小公子满脸黄泥,犹豫道:“何时?”

  “啊?方才你在那边舞剑。”宁展比划道,“我还给你鼓掌。这就忘了?”

  她衡量再三,才道:“我叫舒颜。舒展的舒,欢颜的颜。”

  “舒颜......舒颜......”宁展反复念着,似在回忆今日入宫赴宴的哪户人家姓舒。

  “你呢?”

  “我?”宁展自视衣履不整、蓬头垢面,甚至母亲替他佩在腰上的荷包,也不知怎么勾了丝。他懊恼地盯着鞋面,低头道:“抱歉......我这般太失礼了。可否下回见面,再与舒颜你正式问候?”

  她抬手近唇,忍俊不禁。

  “那我总得知道,我的朋友长什么模样罢?”

  “你等等!”

  宁展急忙跑回拐角,忍痛揭下假面,而后大袖遮脸,以更凌乱却更真切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底。

  姑娘额前的头帘把俏皮灵动的相貌衬得更为可爱,宁展本觉得人家比他年岁小。站定时,他才注意到,原来这位舒颜姑娘还高他小半头。

  “我连姓名和表字都不曾告诉你,你也愿意同我交朋友吗?”

  愿意吗?

  无人应答了。

  不愿意吗?

  可那双夜明珠似的眸子,在对他笑啊。

  第140章 连心“宁展,求见月王殿下!”……

  温煦不再,宁展感觉通身越加溽热疲软,痛不欲生。

  “......下、殿下?”

  旧梦扬尘,云屯绝迹。

  “殿下为何还不醒?”

  “阿宁,不若还是请个大夫罢......”

  “此处哪有大夫肯——”

  “阿宁......”宁展沙哑道。

  “殿下!”以宁低呼。他接过景以承堪堪端起的茶杯,沿榻而坐,强忍情急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元兄......你......”景以承袖筒挽至手肘,捏着污黑的粗布抹眼泪,“你终于、终于醒了......”

  “我——”宁展尚未撑住榻板,胸前后背的痛痒便发喊连天。细汗渗到了伤口周缘,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气息微弱,“我们这是,在清州境内的暗桩?”

  大雾喷窗,由内近乎看不清什么外景,宁展是依着个中相仿的陈设所断。

  “是。”以宁道,“原本没几日便到永清港了。那夜遇袭,只能先乘小船就近靠岸。直待天亮,属下怀疑那伙人贼心不死,且殿下伤势过重,是以没往永清城行进。殿下昏迷七日,我们也在暗桩安置了七日。”

  十七天前,许是济江坊的东家应诺暗中相助,几人格外顺利地进了织锦城。

  从入城关到登船出港,均是畅通无阻。无论是刺客的剑晃到他眼前那一刻,还是现在,宁展仍然可以相信,那位东家对此不知情。

  “元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一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罢......”景以承瘪着嘴,把脸蛋擦得与粗布一样黑,“咱们请不到大夫,这回没人给我作保,你若是还不醒,我唯有以死谢罪才心安了......”

  这小小的屋子,有素粥、话本,有草棉、毫针,有宝剑、笔墨,就是没有折扇和红衣。

  宁展面色苍白,也回了景以承一笑,再问以宁:“贼人的行踪有眉目吗?”

  以宁道:“汴亭暗桩传来消息,最后的踪迹消失在山里。”

  山里?

  且不说那群人完全不像流匪出身的散兵,汴亭的山被宁展带着青竹

  隐士和步州军抄得比罪臣府邸还干净。即使是乱民,如此行动力,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为;他们从前的藏身之处,多半亦不在汴亭。

  宁展沉默片刻,道:“她们二人呢?”

  “他们?”以宁道。

  “柳姑娘,和小与。”

  “近几日阴雨不停,晒出去的衣裳总是潮。适才停了。”以宁双手握着茶杯,“柳姑娘说能晾一会儿是一会儿。”

  肉眼可见的物什,絮絮叨叨的言语,都没有半点宁佳与的痕迹。

  “然后呢?”宁展道。

  以宁掌间发劲,杯中波纹涵淡。

  宁展看向景以承,见涕泣数行,仍不比哀思如潮。他极力往好的方向想,却如何都无法乐观。

  “殿下。”以宁稳当举起茶杯,“喝水。”

  “小与呢?难道这七天,”宁展来回瞧两人,“你们就只是守着一动不动的我吗?”

  “属下。”以宁顿了顿,“属下擅自动用了掌阁令牌,请殿下责罚。”

  “没有她的消息?”宁展道,“整个七州的暗桩都没有,是吗?”

  “除了嘉宁的回信未及带到——”以宁拱手跪道,“是。属下无能。”

  以宁调动令牌向各州暗桩发号施令,乃是快马加鞭、层层交接,其间不知跑废了多少匹马,累垮了多少隐士,底下人方才得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传达、追查、整合、呈报。

  宁佳与坠江后音信全无,犹有余力避开专精旁搜博采的青竹阁,于七日之内踏入宁州境内的可能性,可说渺茫至极。

  即使她同样一动不动,由人像商货那般运着走,凡行止尚在七州,便没有杳如黄鹤这一说。

  要么宁佳与这阵子与宁展的处境大差不离,要么......

  “归置包袱。雇船,”宁展拍在以宁的肩,“去永——”

  “殿下。”以宁抬头道,“您如今的身子,不宜——”

  “不能因着这副身子过惯了如鱼得水的日子。”宁展兀自系着衣带,“就永不近大风大浪罢。”

  “殿下,鸿图筹划久矣。”以宁冷静道,“大统不在一时。”

  “我心里有数。”宁展掀开褥子要下床。

  “殿下!”

  以宁赫然起身,扶住了宁展的膝头,也是宁展目前还能算得上活动自如的骨节。

  其实真正伤及筋骨之处并非比比皆是,但草药之下被火灼伤的皮肉令人触目惊心,一举一动无不受限。

  宁展眼中波澜不兴,像是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与我听,何时适宜。”

  开口时,又似另一种极端。

  “清月公然宣言,永清反了的时候?”

  永清反的未必是七州,而是跨越汴亭、步溪、景安、墨川的嘉宁。牵连之广,足以预见。

  “那支来路不明的精兵,独霸七州的时候?”

  曾经的明枪暗箭,宁展屡见不鲜。今番之所以难当敌手,充分交锋后,他和以宁都有了答案。

  战力、耐性、坚甲利刃、行动有素,非寻常刺客兼备之物。如不是宁佳与遽然跳江引开半数精兵,双方分出胜负前,渡轮便是所有人悬梁自尽的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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