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骑着墨珩脊背,一面捆住他的手,一面回头对姑娘道:“你快走,当今日没来过这儿!还——”
他仍想对围观全程的几张嘴交代什么,与那身桃粉罗裙的主人撞上视线后,愣怔哑然。
这不是......
他在树上睡着之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么?
彼时熏风来至,桃羞辉让。
纤裳飘展,打在空中飒飒作响,宁展不由多看了两眼。
一位薄纱覆面、垂髻秀雅之人,手执桃枝,于小桥流水边婆娑起舞。
他凝神再看,发现那步态稳而规律,架势潇洒利落,力道刚柔并济——立枝,提腕;立枝,上撩;立枝,下劈;平枝,高于头顶,绕环为云......如将桃枝换作长剑,这绝对是一支剑舞!
分明青天高朗,最后“剑”指苍穹,则似万顷月华,穿云扫迹!
风采如此,尤胜白日耀目。
宁展情不自已鼓掌道好,引得那人循声抬眸。待他回神反应自己唐突的作为,那人敛了眸子,正倒枝向他作揖。
他全然忘了女院比邻,故不敢轻言其是男是女。但对方眼里的朝气,他必定今生难忘。
徐利等人架着嘴里咒天骂地的墨珩落荒遁逃,那动人心魄的神意犹未从宁展的世界离去。
“你还好吗?”她随手整衣理发,末了向宁展伸出手,“要不要拉你一把?”
“......哦,哦不必!”宁展拍拍大袖,干脆站起。
她转身蹲下,沉默收拾任人打翻在地的糕点和食盒。
几块糕点而已,宁展想帮忙也无从下手。他揪着袖里的手指,支吾道:“你......”
她提盒站定,面朝宁展颔首,平和道:“今日多谢小公子大义相助,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
“不妨!”宁展快语打断,又后知后觉地捂嘴,抱歉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回报。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
她短暂皱了皱眉,像是怀疑对方有心刁难。毕竟墨珩说得那般明显了,此人怎会猜不出她的身份?
然观对方不惜狠狠得罪墨珩替她这个素昧平生之人出头,按说没有刁难她的理由。对方大抵当真不知她是哪位,若是事先清楚,便不会贸然相助了罢。
“你为何想问我的姓名?”
宁展不好意思地笑,坦然道:“我想与你交朋友啊!我们见过的。”
她看着小公子满脸黄泥,犹豫道:“何时?”
“啊?方才你在那边舞剑。”宁展比划道,“我还给你鼓掌。这就忘了?”
她衡量再三,才道:“我叫舒颜。舒展的舒,欢颜的颜。”
“舒颜......舒颜......”宁展反复念着,似在回忆今日入宫赴宴的哪户人家姓舒。
“你呢?”
“我?”宁展自视衣履不整、蓬头垢面,甚至母亲替他佩在腰上的荷包,也不知怎么勾了丝。他懊恼地盯着鞋面,低头道:“抱歉......我这般太失礼了。可否下回见面,再与舒颜你正式问候?”
她抬手近唇,忍俊不禁。
“那我总得知道,我的朋友长什么模样罢?”
“你等等!”
宁展急忙跑回拐角,忍痛揭下假面,而后大袖遮脸,以更凌乱却更真切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底。
姑娘额前的头帘把俏皮灵动的相貌衬得更为可爱,宁展本觉得人家比他年岁小。站定时,他才注意到,原来这位舒颜姑娘还高他小半头。
“我连姓名和表字都不曾告诉你,你也愿意同我交朋友吗?”
愿意吗?
无人应答了。
不愿意吗?
可那双夜明珠似的眸子,在对他笑啊。
第140章 连心“宁展,求见月王殿下!”……
温煦不再,宁展感觉通身越加溽热疲软,痛不欲生。
“......下、殿下?”
旧梦扬尘,云屯绝迹。
“殿下为何还不醒?”
“阿宁,不若还是请个大夫罢......”
“此处哪有大夫肯——”
“阿宁......”宁展沙哑道。
“殿下!”以宁低呼。他接过景以承堪堪端起的茶杯,沿榻而坐,强忍情急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元兄......你......”景以承袖筒挽至手肘,捏着污黑的粗布抹眼泪,“你终于、终于醒了......”
“我——”宁展尚未撑住榻板,胸前后背的痛痒便发喊连天。细汗渗到了伤口周缘,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气息微弱,“我们这是,在清州境内的暗桩?”
大雾喷窗,由内近乎看不清什么外景,宁展是依着个中相仿的陈设所断。
“是。”以宁道,“原本没几日便到永清港了。那夜遇袭,只能先乘小船就近靠岸。直待天亮,属下怀疑那伙人贼心不死,且殿下伤势过重,是以没往永清城行进。殿下昏迷七日,我们也在暗桩安置了七日。”
十七天前,许是济江坊的东家应诺暗中相助,几人格外顺利地进了织锦城。
从入城关到登船出港,均是畅通无阻。无论是刺客的剑晃到他眼前那一刻,还是现在,宁展仍然可以相信,那位东家对此不知情。
“元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一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罢......”景以承瘪着嘴,把脸蛋擦得与粗布一样黑,“咱们请不到大夫,这回没人给我作保,你若是还不醒,我唯有以死谢罪才心安了......”
这小小的屋子,有素粥、话本,有草棉、毫针,有宝剑、笔墨,就是没有折扇和红衣。
宁展面色苍白,也回了景以承一笑,再问以宁:“贼人的行踪有眉目吗?”
以宁道:“汴亭暗桩传来消息,最后的踪迹消失在山里。”
山里?
且不说那群人完全不像流匪出身的散兵,汴亭的山被宁展带着青竹
隐士和步州军抄得比罪臣府邸还干净。即使是乱民,如此行动力,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为;他们从前的藏身之处,多半亦不在汴亭。
宁展沉默片刻,道:“她们二人呢?”
“他们?”以宁道。
“柳姑娘,和小与。”
“近几日阴雨不停,晒出去的衣裳总是潮。适才停了。”以宁双手握着茶杯,“柳姑娘说能晾一会儿是一会儿。”
肉眼可见的物什,絮絮叨叨的言语,都没有半点宁佳与的痕迹。
“然后呢?”宁展道。
以宁掌间发劲,杯中波纹涵淡。
宁展看向景以承,见涕泣数行,仍不比哀思如潮。他极力往好的方向想,却如何都无法乐观。
“殿下。”以宁稳当举起茶杯,“喝水。”
“小与呢?难道这七天,”宁展来回瞧两人,“你们就只是守着一动不动的我吗?”
“属下。”以宁顿了顿,“属下擅自动用了掌阁令牌,请殿下责罚。”
“没有她的消息?”宁展道,“整个七州的暗桩都没有,是吗?”
“除了嘉宁的回信未及带到——”以宁拱手跪道,“是。属下无能。”
以宁调动令牌向各州暗桩发号施令,乃是快马加鞭、层层交接,其间不知跑废了多少匹马,累垮了多少隐士,底下人方才得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传达、追查、整合、呈报。
宁佳与坠江后音信全无,犹有余力避开专精旁搜博采的青竹阁,于七日之内踏入宁州境内的可能性,可说渺茫至极。
即使她同样一动不动,由人像商货那般运着走,凡行止尚在七州,便没有杳如黄鹤这一说。
要么宁佳与这阵子与宁展的处境大差不离,要么......
“归置包袱。雇船,”宁展拍在以宁的肩,“去永——”
“殿下。”以宁抬头道,“您如今的身子,不宜——”
“不能因着这副身子过惯了如鱼得水的日子。”宁展兀自系着衣带,“就永不近大风大浪罢。”
“殿下,鸿图筹划久矣。”以宁冷静道,“大统不在一时。”
“我心里有数。”宁展掀开褥子要下床。
“殿下!”
以宁赫然起身,扶住了宁展的膝头,也是宁展目前还能算得上活动自如的骨节。
其实真正伤及筋骨之处并非比比皆是,但草药之下被火灼伤的皮肉令人触目惊心,一举一动无不受限。
宁展眼中波澜不兴,像是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与我听,何时适宜。”
开口时,又似另一种极端。
“清月公然宣言,永清反了的时候?”
永清反的未必是七州,而是跨越汴亭、步溪、景安、墨川的嘉宁。牵连之广,足以预见。
“那支来路不明的精兵,独霸七州的时候?”
曾经的明枪暗箭,宁展屡见不鲜。今番之所以难当敌手,充分交锋后,他和以宁都有了答案。
战力、耐性、坚甲利刃、行动有素,非寻常刺客兼备之物。如不是宁佳与遽然跳江引开半数精兵,双方分出胜负前,渡轮便是所有人悬梁自尽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