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冥暗,柳如殷手指微动,弦乐清婉,唱词依稀。
她双目紧闭,充耳不闻,却不得不烂熟于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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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自得意,走马策衣依。
“郎君将归去,嫦娥恰来兮。
“丹青叹金玉,殷勤赴千里。
“良缘投契?苍狗薄幸。
“永劫难鸣......”
第139章 乍暖“我叫舒颜。”
火光冲天,赤焰烧云。
精铁铮铮相接,气贯长虹,杀气横夜幕。
“小与!”
甲板人头络绎,那抹猩红的发带在视野里飘逝,宁展业已望不见宁佳与身影。锐利劈顶而来,他咬紧齿关,骤然下滑,执剑削断对方小腿。
以宁同样拼杀于重围,身后的舱门刮痕累累。
他每一下命中要害处的剑锋,竟都像钝刀割肉那般,任坚甲弹了回来。数柄白刃并举指刺,他挥剑掀翻两人,复竭力相抵,不防侧面急袭!
紧着“铛啷”几声,两柄白刃掉落以宁脚边。
他迅速瞥过,却是柳如殷把住舱门,飞腿踢折了那两人的腕子。
“你怎么出来了!”以宁趁势抹了两人的脖子,对柳如殷喊道,“关门进去!”
眼前不仅风驰霆击,更是熯天炽地。
整条渡往永清港的江轮,正被四面紧凑的扁舟围堵烧杀。舱面扑满刺客,置身火海。
“这船不能待了!”柳如殷折腰躲过长剑,高声道,“底下有人凿船,里面开始进水了!”
宁展从刺客背后砍下以宁面前的人头,边挡边说:“你们两个带景兄冲出去,劫他们的空船,先走!”
以宁撒眸概观,空置且得用的小舟所余无几,近旁还有水鬼似的刺客蠕蠕而动。
“殿下!”
“执行!”宁展手起剑下,寒光饱饮馀血,两颊亦然。他说罢转身,赶赴一眼望不到头的缠斗。
水面“扑通”连声。
宁佳与挎着包袱独立船首,扇指前方半圈伺机欲发的蒙面刺客。来几个,她便杀几个,一并推入大江。
黑布上两对眼睛相视确认,一左一右朝宁佳与奔突!
宁佳与就手抓紧左侧垂着“清”字旗帜的长杆,纵身离船,绕杆而上。不知为何,那两人闲着手中利剑不使,试图以臂膀捆住她凌空的腿。
她右脚踹上其一脊背,银骨扇应时甩出四支细针,正中另一眉心、喉头、双眼。
对面再度追袭,她双腿圈住长杆,屈肘重创布下鼻梁,随即劈掌将人击落船头,继而平举扇面,从左至右,尖端逐次划破两人脖颈。
“呸。”宁佳与吐出溅到唇沿的献血,改握杆底,轻巧落地,“这条船上五个人,你们要谁的命,给句痛快话。”
江上寒气掺着大火熏蒸,教人浑身淋漓,不觉战栗。呼一口气,也只敢小心翼翼抽回三成。
“要展凌君的命,就自个儿过去取,我绝不拦着!”宁佳与猛地抬扇,指向一人,“你!你来说。若要我的命,给你便是!否则大家同归于尽,别想回去给你主子交差。”
打头的面面相觑,眼里尽是对目标的迫切,却死活不吭声。
“真不要?过了这村,”宁佳与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宁展激战的背影,缓缓扬起扇面,“可就没这店了。”
被宁佳与指定的人抬手示意她别动,而后收剑入鞘,出掌做了个不是很客气的“请”。
“我跟你们走,你们会放过其他人?”宁佳与问道。
没有回应。
是了,在那些野心家的对弈间,她非黑非白,而是早已被踢出局的兵书。即使神乎其神,不能为哪方所用,便没有存活的必要,又何以让人因她抛开那关键的棋筋不看?
宁佳与自嘲地笑,朝船中央大喊道:“宁元祯!”
宁展仓促转头,见宁佳与红衣落落,神情淡漠,像是又要反身走人,再不看他一眼。
片刻思虑,宁佳与想说的话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多。
或许不止是对宁展,也是对今生最后的恳切,说什么好呢......
尽自失约,对不住?
师门孤僻,望照拂?
生死有命,莫强求?
不等宁展答话,宁佳与瞬间抬扇,自下砍断长杆,接着运功聚力,蓦然捅出长达一丈的旗杆,贯穿数人。
血色四溅,她踏步跃起,高呼:“言而有信!我等你——”
宁展拔剑带出成串的血,随着人群回首时,宁佳与果真拂袖而去。
“小......”他胸口起伏,目眦尽裂,“小与——”
孤电由下挑起,擦过宁展背心,锦袍丝断,皮肉自腰眼破绽左肩,令其趔趄向前。
“殿下!”
以宁的惊骇响彻九霄,奈何无法再从飘摇的扁舟重回渡轮。
四周桅摧梁倒。
宁展死盯着一身身冲宁佳与坠落处跳下的黑甲,转眼抵门借力,翻身扯来火舌腾曳的帆篷。
形影避散之际,他长剑倚月,碾火近身,势如削竹。锐气呼啸煞人,直斩大江。
大火在脚边蔓延,仿佛依他而生,几至相与为一。
其时,衣冠残碎,束带枯烂成灰,宁展好比毫发无伤。轮船覆没前,浓烟斗乱,黑布之上俱是难于复明的眼,唯他剑及屦及,震泪杀绝。
大片无头尸沉入血流时,宁展亦是仰面朝天。
手掌粘稠,他费劲地剥离指节,眩光透隙,俨若轻抚冰镜。
遥不可追者,终触手将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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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模糊的边缘,宁展耳畔只剩恬静,凉水灌进宽袍,刺骨未几,便莫名回了暖。
他在春和景明的小院揉开眼,伸手即廊檐,背靠枝桠,隐约可闻涓流泠泠、人声渐近。
“......站住!”女声严肃道。
“别管她了大殿下,跑罢!”
大殿下?宁展撑着树干跳落,猫腰探察何处争执。
“敢跑,我喊人了!”女声道。
“喂。放句狠话,就以为我墨珩会哭着向你求饶不成?”
这小人得志般的气焰,宁展一听就确信那边真是墨珩。
可女眷在邻院,此处为何会有女子的声音......墨珩欺压小子不够,居然把姑娘逮到自己的地盘上作弄,再阴贼的鼫鼠都比之不如!
两位大殿下本就谁也看不惯谁,这闲事,他管定了!宁展昂首挺胸,迈步长廊。
“大家愿意吃,我可以教下人多备些。但是强抢,没道理。”
“本殿偏就愿意吃你这份。”墨珩冲着旁人手里的食盒子抬下巴,复又乜斜她,“再问问,此地哪个服你的道理?”
“徐利,刘满,先生说了,人在做、天在看。就算我不喊人,你们如此行径,也会遭报应。墨珩,你在宫里无所不有,为着一盒糕点,犯得上吗?”
闻言,宁展倏地停了脚步,侧身藏于拐角。
那女声非但视墨珩最“拿手”的挑衅为儿戏,还借着劝说,当众剖出他那点口头磊落放达,实则鼠腹鸡肠的心思。
若不是长辈们阻隔,致使始终没有直面墨珩的机会,
宁展早就想这么办了!以及那位姑娘,貌似并不需要他出面相助?
“谁许你的底气,胆敢直呼本殿大名!”墨珩叫嚷道,“你没爹还是没娘了?生得这般不懂规矩!”
“爹娘教我的规矩,便是人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人。大家同窗一场,我认得你们,好歹称一声姓名,而不是白白睁着眼‘喂’来‘喂’去。”
“你爹娘都教了你什么?一并照做啊!”墨珩气急反笑,拍手道,“徐利、刘满,还有你们几个,把她的面纱给本殿摘了。”
拐角露出半只翘头靴。
宁展不禁倾身上前,终于看清姑娘的背影。
他越瞧越眼熟,却无暇细想,光顾着感叹此女好胆识——孤身应对臭名昭著的墨大殿下,不退不逃也罢,竟是径直迎了上去?
“今日谁摘了面纱,我就让谁见识见识。”
从侧面看,她裙摆轻扬,双手仍依礼叠交腹前。其余几人张皇后退,挤作一团,踩得墨珩嗷嗷叫。
“我到底与爹娘学了些什么。”
墨珩愤然变色,将头顶的金簪拔下就往踩了他的同伴身上砸,进而指着姑娘大斥。
“一家亡国刁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尤其是你爹,罪、罪该万死!你们怎么有脸进宫、怎么有脸享用金银财宝!你爹若没当缩头乌龟,早死、死外头了,如今更没你这个小孽——”
“住口!”她登地有声,一脚对着墨珩的膝弯扫去,“不准你污蔑我们家——”
墨珩不可置信地向后仰倒,几个帮虎吃食者吓得目定口呆,尚未大呼小叫,宁展已冲到墨珩跟前,与他扭打到一处。
此情此景,不单徐利、刘满等人,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也傻了眼。
“你......”墨珩措手不及,加上方才摔了个大的,压根无力抵抗,只得摸一把园圃的泥盲目往身后糊,破口痛骂:“你又是哪来的癞皮狗!给本殿——啊!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