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77)

  “未必......绝对有何种契机罢?”宁展猝不及防被宁佳与一斥,哪怕有理可言,不自觉心虚,“即使明白凶多吉少,眼看兵荒马乱、遍地病笃,也不能打退堂鼓啊......”

  宁佳与斜眼打量宁展,道:“你就说是不是没打听到。”

  哪里是没打听到,压根没打听!宁展走近宁佳与两步,从袖袋里摸出一纸信封,讨好般递上。

  “展凌君还专挑光天化日行贿。”宁佳与一面拆信,一面揶揄。她抖开笔墨,冷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宁展后仰道:“不是......我没开心——”

  宁佳与“啪”地把信推到宁展衣襟上,道:“那你给我看青竹阁的信?”

  青竹阁的信,她也就马马虎虎能拼成落款处的元叶二字。

  “这是诚意。”宁展抓住飘落的纸张,“信上说,元氏的暗语,多半是柳如殷从墨珩那儿听来的。墨珩年幼丧母,由外祖母照看过一阵,把他当自家人看,便让他记了暗语,以备不时。”

  “如此,柳姐姐自称是元家的人,可能得了墨珩的授意;也可能无意中闻悉暗语,瞒着墨珩,加以利用。但柳姐姐现在,”宁佳与沉思道,“还是墨珩的

  人么?”

  “我也在想此事。对了——”宁展顿了顿,不确定道:“契机?若查实柳如殷缘何进入迎柳阁,或许就知道她是去是留了。虽然柳如殷与周连的人曾有联手,我还是偏向‘留’,哪怕生了异心,到底没有彻底脱离迎柳阁。否则凭墨珩的小心眼,办砸了事想走,柳如殷没得安生日子过。”

  “你晚饭没动几口。”宁佳与瞥一眼门口,瞧门神影子挺立,很是安心,“便是为此事?”

  “不是。”宁展径自去往里间,回来时手上多了卷书,“这话本,我连夜读了。”

  “有问题?”宁佳与接过话本,粗略翻阅。

  “阿宁与我说,他之所以看得那般认真,是觉着故事眼熟。但阿宁小时候对这些半点儿兴趣都无。天狗食月的“天狗”,”宁展道,“写的是先帝。”

  “那仙女......”

  摹本上的字眼密密麻麻,宁佳与恰好翻到其中唯一一处手迹。

  那是幅笔触细腻的水墨画,分明没有夺目的鲜艳,却是点屏成蝇。仙女的衣着发饰、神态动作,脚下的航船,岸边的花海,甚至行云和流水的去向,跃然可辨。

  观景细嗅,活色生香。

  “是永清先王,清卉?”

  “传闻是这样没错。不过,实际情况。”

  宁展将话本翻至最末,手指点在署名。

  清月。

  “还得请教这位。”

  “月王此举,岂非公然冒犯先帝,与嘉宁较劲——”宁佳与诧异地捧着书卷,“不,以永清平日对嘉宁的态度,说是下战书也不为过了。”

  “自月王即位,便时常与嘉宁作对,此类话本亦可谓层出不穷。然不论言行如何出格,左右是关门入殿,只在王室面前,她不放话,外边无从详悉;话本则由永清中书令代署,纵使大家清楚中书令是她的人,尚有转圜的余地,随时可以与之割席分坐。”宁展道,“遽然如此,应是和我手上的几块敬令有关。月王看到嘉宁当权,大抵比大州王室更不甘心。”

  宁佳与算不上了解月王,仅幼年听母亲提及月王扶助江家颇多,以及母亲嫁至墨川后,月王隔三差五便往太师府上送东西。后来,更是连她一个将将满月的小孩都收到了铺满大半个院子的贺礼,因此她对其印象一直是位热情洋溢的长辈。

  至于永清和嘉宁的过节,也是她入了听雪阁后熟悉各朝局势才略知一二。

  她点头表示了然,不予置评,转问:“元府旁边那户无名人家,元老先生怎么说?”

  “此事蹊跷。那户人家尸横庭院时,正值舅姥爷与几位旧交在外游学。回来只能看官府贴出的公文了,上边是写死于怪血病。求助什的,府中下人皆说没收到,”宁展皱眉道,“连惨叫,也没听着一声。”

  “那户人家是何来历?”宁佳与道。

  “是元家的姻亲不错。从步溪来,”宁展看向宁佳与,“姓楚。”

  第137章 共生“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先前未来得及当面谢过樊公公照应,今日临别,请受宁某一拜。”

  樊丘原先瞧着比曹舍年轻些,眼下比年过四十的先缙王不如,脸色不差,多了几分慈祥、几分历尽千帆的余痕。他躬身道:“奴婢只是看个门、开条路,若无各位贵人及时相助、众人同心合力,汴亭乱局难解。”

  卞修远提食盒来迟,身后跟了几个圆领大袖的州学生员。

  “展凌君。”他抬袖拭去下巴的汗珠,送上食盒,“你们走得急。这是我与关耳早晨做的茶食,不成敬意,带着垫垫肚子罢。出了汴亭城往南,沿途少有饭馆。”

  宁展看着卞修远气喘吁吁,两颊还沾着这一块、那一点的白面,心下不禁怪叹,卞修远本就如此热心吗?他接过食盒,犹豫道:“我等日夜兼程,两三天便能抵达织锦城。远王即位不久,朝政繁多,何须为此等小事劳累?要是忧心我手握重权却尸位素餐——”

  “展凌君把本王想成什么人了?”卞修远正色道,“听闻展凌君为招安之事,接连几日不遑暇食,都快和山匪流寇谈出感情了,本王岂能视若无睹?但展凌君不爱钱财俗物,我是明白的。当然,本王如今也拿不出那些东西。”

  把茶食当谢礼,这确实像卞修远会做的事。宁展堪堪一笑,嘴角的弧度越发僵硬。

  满脸木然的关耳旁边,还站着个盯住车马就目不转睛的熟面孔。

  宁展将食盒递给以宁,莞尔移步,站定道:“这不是陆尚书家的公子吗?”

  陆公子不记得自己何时与展凌君打过照面,忙施礼:“小生陆观,拜见展凌君。”

  宁展缓缓顾视几人,和善地问:“今日是旬假吗?”

  陆观好意说明:“小生与几位窗友都想为展凌君送行,恳请远王殿下许了我等同往。”

  “是吗?”

  陆观一愣,照实答:“是。家父得您关照,眼下已——”

  “清者自清,本君并未关照你父亲。既如此,宁某谢诸位亲至相送。”宁展退回原处,拱手逐次拜过,道:“动身在即,诸位请回罢。”

  窗幔微动,陆观瞥见了那个与之前又有不同的笑容。这一瞥很短,他无法笃定,于是紧张地上前一步,朝马车呼唤:“禹姑娘!”

  宁展人近车辕,闻言蓦地回头,睨着完全没注意他的陆观。

  垂帘掀起。

  没有斗笠面纱,亦无珠翠罗绮,不施粉黛,却是月眉星眼,翩翩下云烟。

  宁佳与扶着门框,一脚踩在前室,一脚仍在车里,挥手道:“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再会了,陆公子!”

  “姑娘——”陆观再前半步,“珍重!”

  宁佳与看着陆观的口形,粲然颔首,进入车内。

  原来不是再会,是珍重。

  也对,倘连对方姓名都一无所知的人是她,又怎敢期想再会。

  相逢俱是缘来,可遇而不可强求。

  -

  “......吗?”景以承抬袖擦拭两颊。

  “有。”以宁低头翻找,“殿下和两位姑娘要吗?”

  “我不用。”宁展闭目养神。

  柳如殷摆摆手,见宁佳与倚着摇晃的车壁两眼放空,像是没听到以宁的询问。她侧过身,关切道:“......妹妹?与妹妹?”

  以宁抱出包袱底部的大堆物什,递给景以承,道:“够吗?”

  “这么多!”

  宁佳与一路听得到车上絮絮不休的话音,只是内容无几入耳,眼前是被景以承这嗓子喊回了神。

  “上邪!”景以承没察觉自己的能耐和宁佳与的异常,犹自对着以宁愕然,“汴亭、永清地带最不缺水,何须预备这许多——噢!这是你们青竹阁特有的强身健体之法,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以宁道。

  “莫非是......”景以承虚捂着嘴,以表震惊,“这一带的水源皆有毒,喝不得了?!”

  以宁冷冰冰瞧叫嚷口渴却在此东拉西扯就是不干正事的景以承,把怀里极重的八只水袋一股脑塞回包袱。

  “......姐姐?”宁佳与后知后觉,转向柳如殷,“你喊我了?”

  “欸欸欸——”景以承看以宁不乐意,忙按住他的手,从他掌下抽一只水袋,笑道:“你看你,我好奇问问嘛,没说不喝。”

  “嗯,以宁兄弟问你要不要喝水。”柳如殷伸手,想替宁佳与将鬓前汗湿的碎发别至耳后。

  “——不用!”

  宁佳与猛地抓住柳如殷腕子,一下引得几人的视线挨个移到她身上,自启程便未睁眼的宁展也看了过来。她松开柳如殷,向每一道意味不同的目光解释。

  “我是说......我不渴,你们喝罢。”

  宁展重新靠回去静坐,景以承吃痛揉着自己拔塞子“嘭”一声撞上车壁的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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