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73)

  “......我?”卞修远指着自己的鼻子,“拔剑?”

  “对。”宁展拢住以宁双臂,“要快。”

  卞修远很想拒绝这匪夷所思的要求。

  但瞧那柄威风十足的剑,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动过习武的心思。然郑将军不让他碰刀剑,更不许他跟去军营,只翻着成堆的书卷给他讲习授课。他仿佛看到了父王过去的日子,与之不同的是,郑将军不会教他衣冠礼乐。

  尽管与武无缘,他有朋友,有自由,恒足矣。

  卞修远握住剑柄,猝然抽出的瞬间,脖颈骤凉。他平举剑身,认真端详,心道这便是上上乘的武器罢,剑风了得!

  若郑家军也能......

  “卞世子。请您把剑还给在下。”

  一阵如临深谷的嗓音抵在卞修远头顶,他恂恂举目,两只清醒而凌厉的眼睛势要将他刺穿那般。他一边放剑归鞘,一边明白了宁展禁锢以宁的动作。

  “行。阿宁,”宁展松开以宁,“你与景兄、柳姑娘先回客栈罢。”

  “是。”

  待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褪去,卞修远意识到,宁展说要送他的“我们”,一开始就是宁展和宁佳与两人而已。

  卞修远不见宁佳与佩剑,亦未曾听闻此女子会武,只当宁展是担心以宁一人无暇同时看顾两位姑娘和一个醉汉,遂将宁佳与带在身边——合情合理,他没有多问。

  三人并行无言,宁展远远观望雅静、庄严却无一点光亮的学宫,不解道:“大晚上的,世子来这儿不能睡人的地方作甚?”

  “谁说不能睡人?”卞修远看着四座悬山顶,笑意隐约。

  卞修远把学宫当大金殿的流言,宁展现在信了。

  “修远阿哥!”

  高门峙立,昏暗的阶上奔来人影亟亟。

  “......你是?”卞修远茫然站定。

  “我是——”

  说着,那人忽然跑到墙边,缩手缩脚蹲下。

  “这样,这样认不出来吗?”

  “哦。你是那个——”卞修远朝他走去,“吃了我四十个水饺,外加三碗乌米饭的雪人。”

  那人缓慢站起,声音豪放依旧:“我叫关耳!我——”

  “你有家,还有爹娘。不过,”卞修远停在关耳跟前,“这个时辰,你为何一人在此?”

  “因为阿哥没骗我。在这——”关耳指向州学大门,“真能寻到你。”

  卞修远满打满算活了二十一载,头回生出无奈之感。

  “你......”他不知所谓笑了笑,摇头道,“我是说......”

  关耳前进两步,脸孔仍背着光,令人看不真切屡变星霜的变化。可卞修远面朝新月,浅唇淡目,关耳更加肯定没找错人。

  “我如今是东字宫的学生。闻说阿哥要出狱,我特地与人换了值。这阵子,”关耳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锁匙,摊在掌心与卞修远瞧,“我管大门!”

  这些年,卞修远在州学并未等到任何人,返回雪夜的墙根,也没有那个馋嘴团子。他没想到会再次遇见关耳,遇见已是州学生员,却犹然形单影只的关耳。

  卞修远听出了关耳的自豪,道:“少年壮气,端的奋烈有时。可你怎知......我是谁?”

  姓名,出身,他什么都没告诉关耳。

  关耳得着褒奖,倍加怡然自乐,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卞修远手里。

  软风徐来,宁佳与酒劲去了大半,正抱臂在后边儿看戏看得别有滋味,全然无心留意侧方对她目不转睛的宁展。

  卞修远在月光下展开纸条,陈旧的墨迹叠着折痕,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清晰可辨。这是郑将军亡殁后,他常带在身上的东西,若不慎丢失,不会特地寻回,重写一份就是。

  “阿哥落下的,今日物归原主。但是!”关耳迅速跑回去锁了门。他站在阶上,指着南街的方向,对卞修远喊:“过生辰,得吃寿面啊!”

  卞修远不拘礼节,也未失大雅之风,此刻却不甘示弱地叫问:“三更天了,上哪吃去!”

  关耳回到卞修远身边,道:“上家里,我给阿哥做。”

  卞修远被缙王选为继嗣,除了看中他长亲早逝,无有彼哉。

  他写那字条,为的是,倘自己哪日撒手尘寰而无人收尸,一纸碑文,一具遗骸,就算葬了,不料起了意料之外的效用。卞修远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便望向身后从头缄默至尾的两人。

  观三人走来有说有笑,关耳理所当然将他们视为卞修远的朋僚。而他本身不喜与人相交,是看在卞修远的面子,勉强热情道:“我今晨还做了许多麻糍,二位不妨同去吃个夜宵。”

  一听“麻糍”二字,宁佳与按紧斗笠要逃。宁展与卞修远仓促约定再会,抱拳告辞,追赶上溜之大吉的背影。

  关耳领着卞修远往南街走,暗自腹诽:这两个遮遮掩掩的斗笠人真是无礼。

  “他们......”卞修远费力譬解道,“许是有要事在身。你别见怪。”

  “那二位。”关耳搭话道,“何许人也?”

  “一位是展凌君。还有一位......”卞修远左手负后,忖量道,“不似等闲。”

  “展凌君?是那个,”关耳顿步,“人人赞誉的展凌君?”

  “是的。”卞修远回首道,“如何?”

  “聊复尔尔。”

  卞修远这会儿能瞧清楚关耳的面容了,初出茅庐的大无畏,不乏浩然神气,脸蛋则不如大吃水饺那时候圆了。

  “他们都说展凌君比阿哥你还好。”关耳昂首道,“我看不然!”

  卞修远径自前行,闲散问道:“请问俊杰卓见?”

  “适才那位,看就是个粗人。那双手,断包不好水饺、做不好寿面。”关耳伴随其后,“怎堪与修远阿哥相较?”

  卞修远不欲纠结关耳评判好坏的准则,听得此话,反好奇关耳的双手是否与众不同。他侧目而视,发现被手心紧贴的那身襕衫脏得不行,道:“为何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好吗?阿哥从前,”关耳张开双臂,像是展示,“不就是这样?”

  回溯那年冬至,要节省常春堂开支,又要给清晨渴睡的孩子们人手一份诵读的诗集,卞修远誊了大半天的抄本。他做完晚饭为许淮英和公孙岚送去,天都黑全了,哪里顾得上衣裳染的斑斑墨点。

  卞修远懒怠替自己开脱,只说关耳胡吣。

  关耳是个老实疙瘩,扯起自己一片下裳就对他比划,似乎连卞修远旧衫上的墨点具体溅在哪

  处、是大是小,也记得仔细。

  雪化了,摊子收了,南街还是拥挤。

  道路狭长,更深,而人不静。卞修远和关耳有一搭没一搭白话,更多时候,是关耳在说,卞修远在听。

  “阿哥,你别瞧我乱头粗服,家里是顶好的。我一人住,有炉灶、水井、土窑,爹娘走时还给挖了块地。就是我蠢笨,种不活什么东西,菜蔬得向大户买。如今汴亭有几个不识大字?从前替人代笔的活计也不挣钱了。好在上头不拖欠粮饷,爹娘总托人送回家来,我才读得起州学、吃得起......”

  少年人的浪潮高低不定,其间,卞修远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响动。当两旁逐渐明亮,充分地照耀着来踪去路,他可以确信,那不是老鼠过街。

  是一盏盏敞开门户,为他挂起的灯笼。

  不知是灯笼过于红火,抑或今岁的暑天格外炽热,这迢迢之途,远没有卞修远预见的寒凉孤苦。

  第135章 焦卷“天道忌全,人事忌满。”……

  十里长街,前后的步伐由快至慢,二人始终无言。宁佳与感觉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何其滚烫。

  宁佳与停滞不前,背后也随即没了声。

  这种七月半的蚊子一般,直把人往肉里叮的架势,实在教她不堪忍受。

  然而宁佳与人都转过去了,却未想好如何反击,幸好还能做到面不改色,于是顶着重压,客套道:“看不出来,殿下酒量不赖啊。”

  宁展走近两步,和宁佳与不过半臂之差,道:“彼此,彼此。”

  的确,彼此憋着股劲,全等谁先给个痛快。

  “你对人有疑忌,哪次不是换着法儿打问?最近却是变了天,”宁佳与忍不住道,“展凌君也成了锯嘴葫芦。”

  “我问。”宁展道,“你便会说吗。”

  “为何不会?”

  “那‘暂时姓宁’。”宁展道,“你解释一下。”

  字面意思,有什么可解释的?宁佳与摊手道:“我本就不姓宁,往后亦不可能一直姓宁。仅此而已。”

  “我是想问,缘何偏是这个姓。”宁展认真道,“若六、七岁与父母离散,并不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掉的年纪。”

  宁佳与难以逆料,自己当初为着接近宁展随口一说的姓,怎的就没法翻篇了。她有些心虚,后退道:“这个姓,我用不得吗?”

  宁展欲言又止,低头道:“......我私以为,姓名和终身大事,同样不可儿戏。若小与不赞成,权当我没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