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74)

  宁展压根没答她的话,但适才那窒息的感觉,已然向好。宁佳与松快不少,耐心解释:“殿下问我姓名时,我不知如何抉择才对,或者说,我没得选。姓李么,师父不允,说李姓不详。姓白么,白歌不允,说除非我同他换血——这不扯呢?姓......步么,有步长微在,青哥哥很辛苦了,我不想牵累他。”

  宁展唇齿翕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宁佳与忙摆手道:“当然,我不是想牵累殿下你的意思......”

  ......

  “我承认!”宁佳与猛不丁道,“那时候,我就是为着和——”

  “我知道。”宁展抬头。

  他一直知道,宁佳与开始自称宁姓有套近乎的缘故。可他偶尔也另生猜想,是否不止那一个显而易见的因素呢?

  -

  “谁?!我?!”

  “对。”

  “可、可是——”景以承大惊失色,“宫里的太医呢?为何是我为缙王施针?!”

  “虽说太医和许多朝臣一样,先前种种作为,迫于曹舍淫威。倘有人贼心不死,政事上,卞修远自会监管、权衡;医术上,我们就一窍不通,唯有靠你了。”宁展语重心长,拍上景以承肩头,“景兄。”

  “那、那、那卞世子人呢?”景以承往宁展身后寻,心绪恍惚,“总不能,生死关头,没个亲人陪同在侧罢......”

  于景以承而言,陪同事小,要是缙王因他施针一睡不醒,卞修远又不在当场,他有上千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卞修远去元府探望老师了。”宁展微微一笑,“放宽心,他不在,不是有我呢?”

  大热的天,景以承跳进河里也想不通,卞修远作甚非这时候串门去。他抱住宁展的手臂,叫苦:“元兄,我这两日看话本是着迷了些,就算你给我吃个教训,不至于让我烙上杀人犯的印子罢......”

  宁展探了探景以承前额,道:“没烧坏啊,说什么胡话?”

  “——元兄!”景以承撇开宁展的手,改换策略,正色道:“这事儿,卞世子知情吗?他能同意?”

  “同意了。”宁展道。

  宁佳与和柳如殷纷纷点头。

  以宁扶剑立在门前,回答景以承的唯有背影。

  “就我不知道?!”景以承指着自己,“什、什么时候的事?”

  “即在景公子,屠绝鬼气——”宁佳与高举虚握的左拳,模仿道,“苏醒人魂——之后。”

  关于昨夜酒后失态,今晨头痛欲裂时,他便追着宁展和宁佳与问了个彻底。景以承双手捂紧自己丢大发的脸,复猝然抓上宁展,道:“对!这外头不就有个现成的大夫吗!找他、我去找他!”

  “不必找了。”

  宁佳与不知从哪儿弄来块木牌,举在景以承眼前。

  上面整整齐齐写着:达官贵人,恕不接待。

  “老人家自打听了凌霄无意中提及曹舍做的那些恶事,便教凌霄执笔,写了这块牌子。医馆每日开门,就挂出来提醒自己。景公子若不想脑袋开鲜花,勿要往刀刃上撞。”

  “事已至此。”宁展替景以承转了方向,“快回客栈收拾器用罢。”

  “我我我——”景以承不死心地回头,似要在急流中抓一根苟延残息的浮木。

  宁佳与抱着牌子,告辞道:“我得赶紧放回去。”

  柳如殷颔首道:“待会要进宫,我给与妹妹梳头。”

  宁展倒是把景以承转了回来,贴心道:“客栈人满为患,不然,走密道也成?”

  比起再自己爬一次那黑幽幽的暗道,他还不如和广大民众挤一挤,至少身边是肉眼可见的人!景以承果断朝门口飞奔,哪怕中途被以宁的剑标撞得膝骨发麻,绝不回头。

  -

  眼帘唿扇,柔和的光缓缓四泻,帷幔高束,窗明几净,他习以为常地阖眼。直至糟心的蝉噪和关切的人声在耳畔徘徊不断,卞缙豁然大悟。

  这不是梦!

  “......王殿下?”

  他回来了!从那个下有枯根、上有鼠窠的地狱,回来了。

  “......缙王殿下?”

  卞缙艰难侧首,看着床前热汗涔涔的人,颤声道:“你......你是......”

  景以承庆幸得胡乱点头,对门外唤道:“元兄——缙王殿下醒了!”

  “承,承仁君......”卞缙试图抬起手,“你是,承仁君吗。”

  这问询极轻极弱,以致他近乎疑心自己出了幻听。景以承曾经也期待有人记住他,姓名、封号,只要不是活在酒足饭饱后的谈资,什么都好。在缙王道出“承仁君”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可缙王怎么会认得他呢?

  两人的交集,不过七州大典匆匆几面,甚至未有一字对话或一眼相视。

  景以承尚且眩惑,宁展已至床沿。

  “晚辈宁展,拜见缙王殿下。”

  “仗......”卞缙看着两人,喜极而泣,“打赢了?”

  宁展俯身蹲伏,道:“赢了。”

  “樊丘呢?”卞缙垂下手,遽然不安,“樊丘——”

  樊丘行步蹒跚,自门外赶来,埋首跪道:“奴婢在此,殿下有何吩咐。”

  “免礼,近前来。”卞缙对樊丘道。

  樊丘应声挪至景以承身后。

  卞缙从上到下检视樊丘一番,见其点鬓霜新,似有不忍,却又隐隐舒了气,平和问:“我命你去请墨州兵,你怎的跑到嘉宁,还劳碌展凌君奔波?”

  樊丘侍奉缙王多年,省得这里头并无责怪之意,然贵客面前,且不谈对错,合该把礼节做足,否则便是扫了主家的威严,教旁人看汴亭的笑话。不料他正当跪地回话,宁展开了口。

  “缙王误会了。晚辈造访汴亭,实是私行,与樊公公无关。”宁展听出卞缙话中有话,添补道:“此番整肃朝野,不是墨州兵无意相助,外祖母那处亦然安好,是晚辈以步州令就近调了援军。”

  “樊丘。”卞缙道,“你先下去罢。”

  樊丘依言告退,形容枯槁的指节抹了点滴伤心,带上门。子规不舍昼夜,呜鸣愈甚,却仿若他一人所闻。

  “孩子......”卞缙右手悬空,描着宁展的眉眼,“你太像元娘子了......太像了......”

  “这张脸。”宁展似是玩笑,“到底是依凭外祖母而生。”

  “不。”卞缙摇头,“不是容貌。你们祖孙二人,往往把逆水行舟之事,说得那样风恬浪静。参天地兮,此之谓也。教我无颜以对。”

  “外祖母极身毋二,乃不动乎众人之非誉者。晚辈,”宁展垂眸道,“不可企及。”

  元叶不求名声,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

  而他的一举一动,无论好坏,皆是饮尽盛誉。卞缙眼中为汴亭悉心竭力的他,并非毫无目的。自居低处,是宁展肺腑之言。

  “元祯。”卞缙轻拍在宁展手背,劝慰道,“好孩子。天道忌全,人事......忌满。有青云之志,如何苛求不得有欲念之心。那汴州令,是你应得的。”

  “元祯谨记。”宁展颔首,正色道:“说起汴州令。晚辈有一问,望缙王解疑。”

  “但说无妨。”

  “曹学正权重,却不胜君王信托。照理不该知晓何为敬令,可他打起了攘夺的算盘,想来不止是道听途说;又对敬令移交须得书契兼多方见证作保、绝非巧取豪夺可以成事,浑然不觉,不像洞悉全貌的样子。”宁展道,“晚辈想问,缙王有何看法?”

  “我从未与他提过敬令,修远更不会。是以曹舍威逼利诱要我交出来,我也煞是骇怪。他野心不假,但此事归根究底,”卞缙思虑道,“多半是教人当刀使了。”

  “不是您与卞世子。”景以承道,“朝中还有知晓敬令者?”

  “若是樊丘,汴州令留不到今日。除樊丘以外,便只有天——”卞缙偏头猛咳,一手堵嘴,另一只手挡掉了宁展递来的帕子,接着说:“便只有郑高将军了。”

  宁展和景以承默默相看,谁也不吱声了。

  卞缙将手收入凉被,见二人如此反应,认真道:“年深岁久,不怪你们对前贤有所不知。这么说罢,假使临军对阵,就是本王背叛了汴亭,郑将军也宁死不向敌方屈服。”

  “恕晚辈无礼。但......”景以承作揖道,“郑将军挂冠而去,不是奉了您的旨意吗......”

  郑将军誓死不屈,可若是缙王下旨,命其缴械投降呢?

  纵有累累请罢郑高的奏章在案,须得他朱批才作数。何况的确是他当众起了劝郑高致仕的头,这一点,卞缙比任何人都印象深刻。

  卞缙明白景以承言下之意,不禁一笑,道:“身着战袍,他是一军主帅。放下兵刃,他是一朝臣子。何时何地,概不必质疑郑将军的忠诚。当年他之所以肯听本王一言,是因着我并无不良之心,且尊重我的意见。郑将军自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辈,或许他也未曾料到,我的谬误会让汴亭深陷而今这般险境。毕竟......本王是将军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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