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72)

  “来龙去脉,公孙将军有言在前,无须赘述。”卞修远道,“打郑将军挂冠始,我便取了所有进谏此事的奏疏,逐个详察。这些人,多数与曹舍有交集,非师生、即僚友,唯利是求;少数为朝中旧臣,微言大义。独一点相同——对武将的成见。这一点,曹舍自己不使,则借的是朝中那五张明里暗里偏向他的嘴,以凝聚百官之力为他所用。我知之甚晚,郑家军西行戍边的提议大获成功,就代表朝堂完全属于曹舍了。”

  宁展起初以为公孙岚乃受制于腿疾,后来闻说事发今岁开春。他身处漩涡时,旁人同样造次颠沛。

  七州离析,不是八仙过海,而是一盘散沙。

  “郑家军西进有年,公孙将军没能应征,”宁展指节抵着脑门,凝视杯酒,“是因着体内余毒难清?”

  “是。淮英迁居,与我说了她母亲的事。我越发疑心,曹舍将郑家军送至边境,是为了放纵山匪接着为非作恶。此后,流寇未再劫过游学者的道,这也是汴亭迟迟无人抨弹匪患的原因之一。同曹舍和五部尚书皆有走动的跑腿常往城郊去,不久,便有了那座名为阆琼、官匪勾结的黑店。曹舍密选太监出宫差使,人数众多,瞒不过樊丘。父王卧病,樊丘只得暗中报信于我,是以阆琼的小厮,有我的人。”卞修远道,“冰窖那些账簿,就是这么来——”

  “来!”景以承朗声乍起,双眼迷离,手中握着虚无的酒杯,“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干!”

  若非忌讳天狗之说,景以承不至于偏要在盛夏时节饮岁酒,烧得酡颜颈赤,烈得神游天外。

  眼看景以承姿势挺拔,毫无疲态,宁佳与隔桌冲他喊了声“干”。

  效果立竿见影,景以承酣然昏睡。

  宁佳与放心靠回椅背,恰对上两人齐刷刷的瞩目,一个笑意深切,一个明显被她和景以承吓得不轻。

  “打扰了。”宁佳与把盏先敬愣怔的汴亭世子,再敬意气相投的展凌君,笑道,“打扰了。”

  “拿到账簿之后呢?世子反对许淮英,”宁展隐去私心,平和道,“那么原先的计划是?”

  卞修远颔首回敬宁佳与,对宁展道:“向父王请得敬令,去西边调兵。给琅遇的求援信我也写好了,待临行一并发出。”

  “你要是不上那封罢黜曹舍的奏疏,此计兴许可成。”

  “我非父王的骨血,亦不在他身边长大,忍不得旁人肆意欺凌亲友。既知晓曹舍对淮英和公孙将军做的事,如不作为,我没法安心离开。能救几个,是几个。”卞修远淡然道,“倘父王不曾重煎那碗由曹舍递来而由我打翻的‘补药’,他不会是如今这惨状。”

  为避洪水横流,卞缙却退到了另一处下临无地的悬崖边。

  卞修远朝缙王伸手的次数,比宁展猜测的多。父子二人的关系,也比他以为的要好。

  “世子准备亲自去西边调兵?”宁展奇怪。卞修远深谋远虑,西行途中的凶险和离开汴亭的后患,不难想见。此举与他脑海中重塑的卞修远之形象,又有不符。

  “敬令岂能轻易交与旁人?”卞修远反问,言语间甚至浮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再者,不亲自去,焉知调兵剿匪最后在街谈巷语里是个什么说法。如此倒遂了曹舍的愿,西边就是郑家军的坟冢,武将无所归期。”

  他未言明,但宁展听懂了。

  卞修远想让武将重返朝堂,没想过让自己活着回来。

  第134章 长青人间三千事,余有半亩田。

  “展凌君可快把那怜恤的眼神收一收。”卞修远慢吞吞饮了余下半盏酒,“鄙人安在。”

  宁展若无其事斟酒,道:“世子叫淮英娘子莫要犯傻......那莫要归家,指的就是许府咯?”

  卞修远没应宁展的废话,素淡的眸子和轻轻闭合的薄唇尽是在说:不然呢?

  “看清了你舍命相救的臣民如何想要置你于死地,重来一回,”宁展转着手边溢满的杯盏,“世子还会西行么?”

  “会。”

  “为了整固民心?”宁展问道。

  “何谓民心?”卞修远笑道,“百姓是民,百官是民,大抵有那么一天,你我也会是民,各有纯善,各有腌臢。水载舟,亦覆舟,民心太大,我无福消受,也无意谋求。可我有本心。我不管旁人有没有,总之我有。”

  “值得吗?”宁展道。

  值得与否,是元家人时常会考虑的问题。

  “于我而言,能救几个救几个,并不是指非得救下一个才是值。只要我依着本心做了,就是值。得失成败,善恶曲直,有时未必紧要。”卞修远道,“人间三千事,余有半亩田。既然四季长青是奢望,我便先到冬日走一遭,把手狠狠插进埋了虫堆的雪里。浮生萧索,何足为惧。这地方的春,自有人替我看。”

  是了。宁展沉浮宦海,不知不觉习惯以得失成败论价值,竟全然忘了,元氏的“值得”,从来遵循本心。

  “展凌君,何苦苛求完美?彩云易散琉璃脆,太完美的人总也更容易溃灭。”卞修远执杯碰洒了宁展的几滴酒,“敬你。”

  “好!”景以承猛扬手弹起,“说的好!敬——”

  宁佳与越过柳如殷,一掌击在景以承手心,消声平息。

  宁展看着指间的酒渍,似是失神。

  “怪道世子殿下是元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呢。”宁佳与拱手道,“在下佩服。”

  卞修远随意掠视在座,瞥见了心不在焉的宁展,于是特意道:“久仰姑娘英名,敢问高姓尊讳?”

  开席前,宁展当然向卞修远连名带姓地介绍过几人的身份。单单到了这位,敷衍了事,宁展连众人口中的“宁府管事”一职也未提及。

  如此另当别论,卞修远不免有所思——这位,不止身份,或许名姓都是假的。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忽发奇想,素来端雅的展凌君,说不准也会为婵娟倾倒失仪,顺带全了老师一桩心事。

  “在下宁佳与。”

  “哦?”卞修远煞有介事,侧身面向她,“嘉宁人氏?”

  “只是暂时姓宁。”宁佳与笑道。

  “还有这等说法?风趣、风趣——”卞修远连连点头感慨,道:“是展凌君的意思?”

  宁展侧首相看,困惑道:“什么我的意思?”

  卞修远看回去,耐人寻味地问:“暂时姓宁?”

  宁展望了眼宁佳

  与,道:“没这回事。”

  “若那位柳姑娘是承仁君的侍从,那么展凌君和——”卞修远绕了一圈,定睛道:“与姑娘,是何干系呢?”

  “柳姑娘并不是谁的侍从。”宁展道,“她是阿宁的故友。”

  卞修远再次环顾五人,神色略显复杂,道:“之前......便是展凌君在诳我了?”

  “世子言重。”宁展笑微微,“对外那么申明,是无可奈何。”

  卞修远盯着宁展,道:“展凌君和与姑娘......”

  “也是故友。”宁佳与抢先道。

  卞修远转视宁佳与,道:“也是对外之说?”

  “时候不早了。”宁展看向窗外,整衣起身,“饭钱我结了,大家回罢。”

  柳如殷和宁佳与扶起歪扭的景以承。

  卞修远身着宁展慷慨相赠的一袭素衫,从容追问:“展凌君?”

  宁展架起以宁,随口道:“远王殿下可有中意之人?若是没有,我们嘉宁姑娘的才气,不见得次于汴亭。”

  “是吗?”卞修远跟在宁展身边,顺坡下驴似的说,“鄙人想结识哪位姑娘都可以?”

  宁佳与拾起桌上的话本卷成筒,恣意插入腰带,继而拿过两顶斗笠,刻意以黑纱隔开卞修远,把其中一顶斗笠戴在宁展头上。卞修远无声疑问时,她便颔首一笑,给自己也盖上“爱搭不理”的屏障。

  斗笠下,宁展一愣,蓦然扯齐面纱,对亦步亦趋的卞修远道:“除了我小妹不成,只要人家愿意,莫说姑娘,公子也未为不可。”

  “又风趣了不是?”卞修远笑道。他随着几人出了雅间,绕路慢行,“展凌君是觉着,鄙人配不上令妹?”

  宁展停下来瞪了卞修远一眼,道:“......她还小!”

  卞修远知道宁展的胞妹今岁及芨,较之更早出阁的女子其实不在个别。但听宁展的意思,怕不是碍于年岁,是难以割舍罢了。

  他昔年所见的展凌君,无不典则俊雅,而极少在外流露这心神不定的一面。如今忽被他挑起火气,彼此间莫名亲近许多,致使他都想破格唤其一声“弟弟”。

  卞修远意念至此,脚下已至分道扬镳处。

  “世子往哪儿去?”宁展道。

  就着身后的酒肆灯火,卞修远望向自己即将踏上的偏僻冷清,道:“回州学看看。”

  “我们送你罢。夜路远,”宁展颠了颠右肩上几欲滑落的以宁,“一个人走不安全。”

  卞修远不急着推辞,打量着对面吃力不堪的五个人。

  宁展了然,道:“劳驾世子,把阿宁腰上那柄剑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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