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咽下嫩菽乳,给柳如殷添去一勺。
“那人也清楚,眼下,缙王命不久矣,汴州令归于展凌君,推不出一个有能力继位且颇具民心的适龄王嗣让汴亭回归正轨,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这片土地,就得姓宁了。”
“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隐藏身份,他会安生一阵子。至少短期内,”宁展拾起掉地的木筷,“不会对汴亭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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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蒲繁茂,荷花承雨,满园馥郁斑斓。
凉亭遥对勾月,丹青点染云容。碧裳摆涟漪,思前事,过庭院。
“殿下。”
“免礼。李主事在忙吗?”
“回殿下。”白歌平身道,“李主事不忙,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步千弈驻足良久,终于历阶近门,侧首对白歌说:“辛苦了。”
白歌颔首,扶剑退至院外。
步千弈叩关的手屡次举起复放下,仿若鉴宝之心,渴盼其间真容,更担心芳华不似设想。看着破天荒委决不下的手,他自嘲失笑。
“殿下。”
屋内传来确切的呼唤,不带催迫,优游自得。
“请进。”
步千弈应声入内。
李施红妆如常,满意地给蛊虫封上屏罩,步履踩着骄傲,向他引手道:“殿下,坐罢。”
“晚辈只有几句话,不便多留。”
李施转身上了美人榻,闲适倚靠,却半天未闻后续。她瞧了眼门边那双青靴,忍不住问:“殿下所为何事?”
“为的要紧事。”步千弈平淡道。
外间又是不尽的寂默。
李施无声轻叹,道:“雨儿给我来信了。”
“我知道。”步千弈为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李施亦瞧得出来。
“信里有问候殿下。”
步千弈衣摆忽动,道:“......她,怎么说的。”
正因原话简朴得难以拎出来单讲,李施才片语带过。她认命似的撑住面颊,心道自己也帮不了那个从心所欲的宝贝徒弟了。
“‘问世子殿下好’。”李施照实说。
步千弈极低地笑了,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殿下说什么?”李施稍稍前倾。
“无事,多谢李主事相告。”
......
李施低眉理青丝,对面依旧毫无动静,她不禁疑惑抬头:“殿下还有话要说?”
“有。”
......
“雨儿若是再来信。”李施随手挽上鬓发,“我会叫小白知会殿下一声。”
“那便劳您费心了。”步千弈躬身退后,带上门,“晚辈告辞。”
待脚步渐远,门扉印上熟悉的剪影,李施坐在镜台前净手,放声道:“小白,进屋来!”
白歌拉开半边门,探头道:“师父?”
李施瞥着镜中浑然无知的脑袋,手上拆卸不停,道:“殿下这样多久了?”
“哪样?”白歌侧身钻入。
“啧。就是......”李施捏着头钗苦想,“像嗓子里堵了东西似的,有话讲不出来。殿下从前哪有......”
“自小雨生辰之后,”白歌端起李施挪开的铜盆往院里走,“便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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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天寒,南街暖烟拥舍,土墙被炉火晃得喷红,细雪沾红即化。
伞人风姿翩翩,立领长衫,为墙角雪白的团儿停步。
“小朋友,水饺吃不吃?”
团儿身形微颤,抖下几粒冰碴,含糊摇头。
“乌米饭吃不吃?”
团儿张嘴抽出冻得青紫的萝卜手,向面前的布履摊开掌心。
“嗯。”长衫随着下蹲堆叠在地,指节生茧的素手揭开盒盖,捧去其中一个小碗,“今日冬至,水饺和米饭,吃哪个都好。”
最后,伞留在了好容易有点儿热气的小孩子肩上,原本满当当的食盒,业已任其餍足扫空。见布鞋要走,团儿赶紧伸手拽住斑斑点点的长衫,道出冬至的第一句话:“阿哥,名字,何处寻你?”
阿哥笑了笑,回身道:“我那里可不是天天过节的。”
当然,很少有哪户人家天天余出三四十个水饺,兼备三碗乌米饭的。
小孩子知道这人误会了,一时有些羞恼,大声道:“我叫关耳,我有家,还有爹娘!等爹娘回来,我带他们寻你,给你送四——不!五十份糍粑!我家做的糍粑,外面比不了!”
“你爹娘何时回来?”
“等百夷向我们投降!”关耳挥着拳头,颇有斗志。
原是郑家军军属。
“好啊。到时候,”阿哥洒脱离去,“你来州学寻我。”
白纸黑字随风飞落,几至与积絮交融,却被人珍重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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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诳时惑众,欺天罔人。畏罪自尽,天道好还。”
布告栏末尾,八个字,翻覆了曹舍不为人知的后半生。
风烟俱净日,天山共色时,刑部大牢门前挨山填海,皆为蒙冤得雪的汴亭世子而来。然直到人丛散尽,赤鸦入水,牢门静穆如旧。
与此同时,酒肆热火朝天。唯一消停下来的雅间,还得多亏两位倒头大睡的醉汉。
宴席未半,景以承抱着《天狗食月》入了梦。他今日并非全无收获,起码知晓体魄之外,自己的酒力也十分逊色。过后出门在外,高于两杯屠苏酒的量,合该通统婉拒。
以宁本是宁肯再罚半年月俸也不饮一口酒的壮士,毕竟以往大小席上酬酢,给宁展进的酒不足一石、亦有数斗。每逢此际,难免刺客乘虚而入,他再沾酒,展凌君今日不可能与汴亭世子有今朝对饮之快了。
无奈堂堂少君近卫任辣子攻破关隘,他喉间如红炭炙烤。以宁抄起手边的杯盏,闭眼牛饮。
怎料,杯中却是几招撂倒景以承的烈酒,解决毫无酒量可言的以宁,弹指而已。
“展凌君雅量啊。”
“这些于本君,不过家常便饭。倒是世子您,”宁展举杯回敬,“教人刮目相看。”
传闻里,卞修远诗格跌宕风流,可到底是个实在的词人墨客。谁会想到,酒桌之上,汴亭世子远不输身经百战的展凌君。
而真正令宁展慨叹之处,还在卞修远的手腕。
宁佳与和柳如殷闲坐浅酌,玩笑游戏,浑不参与两位王储的叙谈。
卞修远斟酒的工夫,宁展更正道:“对了,现下唤一声远王,也不算早。”
宁佳与意识固然清明,但酒劲催人,怎样紧绷的身子都不由绵软少顷。她思绪放空久矣,忽闻“远王”二字,心底一惊,又很快用近唇的烈酒遮掩过去。
滴沥声恬然,卞修远不为所动,视线仍在杯沿,平静道:“都道展凌君知人情、善体贴、解意趣,鄙人今时才算领教了。”
宁佳与咳呛不止,柳如殷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慢着些......”
“世子谬赞。”宁展多看了宁佳与两眼,忆及某处,暗自莞尔,抿下两口酒,“您也不遑多让。”
“这般语出惊人,展凌君就不担心——”
卞修远在牢中没少听那些下狱的罪臣为一女子之口才及作风兴叹,原先拿不准那女子是否在席间,观展凌君待二位姑娘畸轻畸重的态度,解得谜底。他手掌贴着杯盏,看向宁展。
“——我为着截下敬令,到父王榻前细说一番?”
“若只为敬令,何须另费口舌?世子问樊公公
要,”宁展笑道,“公公没有不给的理。”
“父王竟当真到了要将汴州令托付于太监的地步。”见宁展投来目光问询,卞修远笑道:“实不相瞒,我当初与父王争执不下时,提过这个猜想。可惜父王不信,罚我跪了一夜。”
“因着郑将军?”宁展问道。
“展凌君果然谦虚了。”卞修远自饮半杯,“父王对权奸听之任之,对真心待他的忠臣下逐客令,身边无人可用,不是必然结果吗?最后一个靠得住的人,还是郑将军早年为他精挑细选留下的。”
闻言,宁佳与恍然想起是郑高一手带大的卞修远。
无怪宁展试探性冒犯缙王,卞修远貌似不以为意的模样。即使父子二人先前感情甚笃,怕也因郑高致仕生了隔阂。
“言虽如此,世子心里是记挂着缙王的。”宁展道,“‘救汴亭’,说的不止汴亭罢?”
“不错。人非圣贤,父王罪不至此。何况,父王是郑将军倾力铸就的金梁,纵不能架海,我也绝不会冷眼旁观其栋折榱崩。救汴亭,确是鄙人告知公孙将军的说辞,但展凌君须知,这话实非我所言,而源自许淮英。”
卞修远放下杯盏。
“第一个反对许淮英的,才是我。”
顾及卞修远历经九死一生的境遇,自接应卞修远从刑部大牢到酒肆雅间,宁展只谈空说有,卞修远亦然承了这份情。
几人闲扯大半日诗词歌赋、风俗人情、名胜古迹,此刻,宁展终于来了兴致,道:“哦?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