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70)

  一个十九而年近二十的八尺男儿,竟好意思说这小孩儿般的撒娇话,真不知他何来底气督促九岁的凌霄走向独立。宁佳与梗着脖子,口型清晰。

  对。怎样?

  “那样,”宁展附耳,故甚其辞:“我会被人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血泪汗都流干,活活熬死......”

  宁佳与嗤笑出声,随即忙捂嘴,拉起宁展蹲到歪倒的板车后躲好,双双噤声。

  “——前面有人!”

  话音落,深巷外脚步纷乱而密集。

  “没人啊?听错了你。”

  “不可能听错!许是老鼠。”

  “莫不是天狗罢?”

  “昨晚爬房顶那只?嘴里叼的肉还往下滴血——”

  “喔唷,收着声!别教它听见。”

  “我们那条街的房顶也有血......”

  “快走快走......”

  -

  客栈今日不得不开张做生意了,否则几十号人连午饭都吃不上。

  宁佳与和宁展从后门回了医馆。

  进了内院,便是怀抱三大竹筛的凌霄,筛子里平铺的药材随着她左摇右摆。

  “当心!”宁佳与飞身迎上,托住竹筛,“怎的一趟拿这么多,医馆忙不过来了吗?我帮你。”

  “不是的。”凌霄笑着没拒绝,但双手把着边沿,丝毫不肯让人帮忙,“爷爷对我好,早晨给我鸡蛋,中午给我牛乳,这些全是馆里原来没有的。得把吃进肚子的力气全使出来,爷爷的银子才不会便宜了外人呀!”

  不但医馆没有,甚至汴亭许多百姓家中都没有鸡蛋和牛乳。与其说买不起,更多是买不到。

  商队一到汴亭,除却运往大州的份额,余下的稀缺物资便由高门大户一气抢断。任你如何文采飞扬,这脸面不好使了,毕竟汴亭以外的商人不闻墨香,认银子,不会因着谁才学出众而另眼相待。

  这些民俗不同于暗阁隐士必须掌握的七州时局和王室架构,因此宁展在抵达汴亭当天向宁佳与介绍过许多。其实宁展不说,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各地的贸易景况也略有所知。

  在汴亭,每日的鸡蛋和牛乳,是红参亦难比拟的珍贵。

  宁佳与看向宁展,宁展却摇头表示他并未出手相助。也是,老人家那般执拗,岂会为吃食朝“可恶的家伙”低头?

  她不知一个小医馆的大夫如何争来物资,但这至少意味着,于老人家而言,凌霄值得。宁佳与自然放开竹筛,摘下凌霄发间的草根,笑道:“爷爷是希望你康健喜乐。”

  “我晓得。”凌霄爽朗道,“柳姐姐他们在里屋摆了午饭,就等你们回来动筷了。”

  “那你呢?”

  “我吃过啦。”凌霄乐滋滋地和宁佳与擦身而过,“爷爷给开的小灶。”

  二人推门直入,迎面却是并肩静坐的木头人和缺心眼凑在饭桌前,异常和谐。

  以宁昨夜的脸色有多难看,宁展没忘。宁展站门边揉了揉眼,悄声问身边的宁佳与:“我也做梦了?”

  宁佳与收回刹那的吃惊,道:“这不是好事么。”

  “展凌君。”柳如殷对宁展和宁佳与颔首,手拎水壶进屋,“与妹妹。大家都饿了罢?”

  “柳姑娘去哪儿了?”宁展笑问道。

  “先前备下的水不够凉。以宁兄弟说展凌君喜冰,”柳如殷提起水壶,“我便回客栈取了冰水来。”

  “柳姐姐。”宁佳与接下水壶,内疚道,“早晨事发突然,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怪你呢。”柳如殷好笑道。她绕至宁佳与身后,三两下便将长发束齐整了,“行。开饭罢。”

  几案上三汤五割,以致宁展近前才发现,景以承和以宁脑袋凑一块儿是在看书。他沿桌入座,提壶倒水,对俩人说:“看什么呢?这般入迷。”

  木头人照例应了声“殿下”。

  缺心眼依言应了声“话本”。

  谁也不抬头。

  怪了。景以承痴迷话本倒有迹可循,可镇日一板一眼、凡事围着宁展转的以宁中了何方妖道作的法?

  宁佳与挨着柳如殷坐下,接茬问:“什么话本?”

  “天狗食月。”景以承道。

  并不是很新奇的故事。宁展把水递给宁佳与,自己另翻开一盏扣在盘里的陶杯,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街上送人小孩儿几串糖葫芦,人能给你一五一十背出来。”

  “不一样!”景以承来了劲,把书卷摆到宁展面前,“元兄不信,亲自品读?”

  整卷厚度足达半指宽,宁展缩了缩脖子,郁闷道:“那得看到晚饭都凉了。”

  宁佳与侧近柳如殷,小声问:“他们不会一个早上捧着话本罢?”

  柳如殷默默点头。

  “能让以宁兄弟移不开眼的大作。”宁佳与伸手欲拿,“定然不容错过。”

  宁展按住书卷,略带埋怨道:“你跟着他俩闹什么。”

  景以承见势不对,立马端正道:“我俩干正事呢!今早往医馆来的路上,就听闻昨夜有天狗出没,还说是从永清来的。永清近日最盛的话本子和南戏,便是这出《天狗食月》。”

  宁展抵额深思,道:“讲的什么?”

  景以承拾起木筷,像模像样扬起,道:“话说!八百年前——”

  “且住。”宁展温和制止景以承,牵引他把木筷放到清淡的蒸鱼上,“挑重点。”

  景以承随意夹去小块鱼肉,兴致勃勃道:“就是呢,一位如花似玉的仙女与一位——”

  “就是恶棍被碎尸万段的故事。”以宁流利打断。

  “阿宁!”景以承气愤又无计可施,闷头捣起了碗里的鱼,念念有辞:“才不是......才不是......”

  宁佳与挠了挠脸蛋,严谨问:“是恶棍被碎尸万段,还是仙女也......”

  “恶棍。”以宁肯定道。

  “话本与天狗有何干系?”宁展看一眼以宁,再瞄一眼景以承碗里稀烂的肉,“以及景兄适才说的正事是?”

  “恶棍是人,登仙后成了天狗,结局又变回人。”以宁道。

  景以承径自调换了盛着碎肉的碗与以宁的空碗,对宁展道:“买话本的时候,周围人都在议论,昨夜那只天狗把曹舍咬死了,还撕下曹舍身上的肉叼走。”

  宁展眉心紧锁,道:“何以见得?”

  “因为话本里,是几位读书人一语道破了天狗的丑陋。坊间传言说,”景以承重新给自己夹了块肥美的鱼肉,“天狗尤其恨读书人。曹舍立于士流之最,是天狗还魂报仇的首选。”

  这由头,他们几人听来自然穿凿附会,却在汴亭臣民的情理之中。

  休声美誉是曹舍的过去,但汴亭仍是众文士笔荡千军的天下,端的是彰善瘅恶之肝胆。

  昨日能用竹简当银针,把世子扎作正反穿孔的破布;今日便能以笔杆代廷杖,假借君王英明,好生鞭笞那些个与学正结党连群、有辱汴亭颜面的达官显宦。

  要良善永远菩萨心肠,愿凶恶终归万劫不复。人心古来如此。

  第133章 四季“这话,源自许淮英。”……

  “曹舍当真死在狱里了?!”景以承手劲一松,木筷滚至宁展碗边。

  以宁随手从木桶中抽出一对干净的筷箸给他摆上,面不改色接着吃碎鱼肉。

  “还与

  淮英娘子大同小异?!”景以承猝然倾身把住桌沿,干净的木筷直截落地。

  以宁淡淡瞥一眼,重复举措。

  “不错。曹舍临死前,把所有罪状写得明明白白。如无意外,”宁展道,“卞修远快出狱了。”

  “我的上邪。刑部那个大窟窿,不会......”景以承骇然道,“真是天狗所为罢?”

  “指使他顶罪的,自然是对真相一清二楚的幕后者,否则笔墨在曹舍手里,想怎么写都行。若真是什的天狗寻仇,仇家也另有其人——曹舍尸首完好,那块滴血的肉,”宁展饮尽杯中冰凉,“不是他的。”

  “既是顶罪,”景以承不自觉咬着拇指,“真相未解,卞修远何以出狱?”

  “一则,那人动作干净,并未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在旁人看来,‘顶罪’仅仅是少数猜测。二则,若将曹舍被害公之于众,不仅对原案毫无益处,更引得天狗之说风行,漫道汴亭,整个七州的读书人别想安稳了。曹舍之死,暂且会以畏罪自尽处置。幕后者。”

  宁展轻手点着面前的话本。

  “只能我们闷声自己查。”

  “可天狗的仇家究竟是谁?我的意思是......”景以承深忧,“幕后者的企图是什么?这般隐瞒,水落石出之前那人再度痛下杀手,要如何给对我们深信不疑的百姓一个交代?”

  “不隐瞒,天下即刻大乱,永无水落石出之日。届时,‘天狗’狩猎如入无人之境,”宁展沉着道,“我等,便是力促其满载而归的饵料。”

  “幕后者的企图尚不明确,但此番现身,应当是为解决曹舍,迫不得已之举。因为他没动卞修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