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物事,显然不是他的性命。
在曹舍看来,天底下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宁佳与踢开小道上的石子,猜测道:“为了许夫人和孩子?”
“......说不准。他的左膀右臂个个自身难保,他轻易自尽死了,”宁展纠结道,“如何保证许夫人和孩子不被灭口?”
宁佳与站定,侧首道:“他有的选么。”
牢房中究竟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还是威逼和妥协?
“说起来,曹舍要我动手杀了他的时机,怪得很。不是听闻许夫人有孕,也亦非听闻城外的埋伏败露,毫无征兆,好比......”宁展思忖道,“忽然想起什么预先知道的事。但他对腹中的孩子一无所知,否则凭他的耐性,不至于在我们揭露冰窖的物证前自乱阵脚。那他向我求死,应当就不是为着不被许夫人和孩子威胁,而另有忌惮。”
“如他所言,横竖是死,却为何不咬舌不撞墙。”宁佳与道,“非得死在你展凌君的剑下?况且,面前站着汴亭结板上钉钉的死囚,展凌君何必要沾一沾砍头刀流洒的血——这道理,他会不明白?”
“你是指。”宁展道,“他意在言外?”
明知宁展不可能出剑,激将法不成立了。
“一面损人敛财,败俗伤化,害的是今朝臣民;一面修缮学宫,桃李成荫,待权奸弥除,未尝不能利明日新绿。”
宁佳与拨开面纱。
“曹舍穷竭此生,可说好坏做尽,便甘心只求一死?”
曹舍的所求之物......
“汴州
令!”宁展恍然,低声道,“那会儿我就觉着,曹舍当众提及敬令太过刻意,但彼时深究下去必然引得更多麻烦。原想今日审一审此事......那人灭口的动作不仅比我所想要快,且做得十分干净。”
“曹舍是如何知晓敬令的?”
宁佳与稍近宁展耳畔。
“缙王破例将汴州令交给樊丘,若是行动自如,说明放眼汴亭,他除了樊丘谁也不信;若是行动不便,说明他能接触到的人当中,唯樊丘堪托付。无论怎么看,知晓敬令者,不该有曹舍。”
时近正午,临街的茶馆、酒家吆呼四起。
“这事得同缙王好好说道说道,才较为稳妥。”宁展前后观望,伸手替宁佳与缓缓拉下面纱。
“太医也说了,强行让缙王醒过来有多危险,好歹问过卞修远的意见——”宁佳与正低头念叨,随即猛抓住眼前的腕子,慌神道:“糟了!要完!”
宁展心里暗叹宁佳与的手劲,任她抓着,无比稳重道:“别急,完不了。只要不是起死回生那类的疑难杂症,大家集思广益,总有法子。”
“可不就是要起死回生吗!”宁佳与扯着宁展疾走。
“谁又——”
毒热并着令人寒心的说辞内外夹击,宁展简直焦头烂额。然良知再三抽动,他还是把气急的“谁又死了”彻底收回。
“......慢点儿、慢点儿......是哪位需要‘起死回生’啊。”
“我!”宁佳与并未慢下脚步,“和柳——”
“你?!”宁展一把拽停宁佳与。他松手后退,从头到尾瞧不够,转着圈检查宁佳与,快速说:“何时受的伤?伤着哪了?别不吱声!”
“定!”宁佳与赫然出掌,拍在宁展右肩。见宁展满脸嫌她答非所问,不平道:“你倒是给我吱声的机会啊!”
宁展替她理调适凌乱的面纱斗笠,道:“好,你说。”
“今早柳姐姐本想给我梳头,但我急于寻你,”宁佳与指着散落前肩的碎发,“就这么出来了。她同我约好,备着早点等我去吃的——我给忘了!”
仅此而已?宁展说不上庆幸更多,还是无奈更多。他长舒一口气,接着往前走,道:“此事情有可原,回去与她解释清楚便好。柳姑娘不是不近人情,要么......我替你解释?”
“不是,你听我讲完呀——”宁佳与快步追上,“我和柳姐姐交情渐长,她昨夜第一次跟我提起家里事呢。我在这个节骨眼失信爽约,才盖了两层的瓦房,不得推翻重建了吗!”
“能盖两层以上的瓦房,”宁展侧目调侃道,“可见小与不是寻常人家啊。”
黑纱下瞳孔微凝,宁佳与冷静道:“殿下,我在和你说正事。”
宁展闻声一愣,他们二人平素把正事与玩笑混着说的时候少吗?虽拿不准口过之处,此际也不宜去掀宁佳与的面纱端详脸色,他言归正传:“嗯......柳如殷与你提及何事?”
“似是父母时常不在家中,飘风苦雨,一人应接不及,故养成了关窗睡觉的习惯。”宁佳与道,“没什么特别,也算个愿意敞开心扉的好兆头,不是吗?”
前段时日,他亦是因着大差不离的征兆感到欣悦。结果呢?被推翻瓦房的人,好像是他。宁展呆板点头,顺嘴问:“怎的说起这个习惯。”
“夜里睡着闷热,看她把窗户关着,我便问了。”
“你们......”宁展讶异转头,“睡一个屋子?一张床?”
“殿下的客栈,一间上房不就一张床吗。”宁佳与瞧出他稀奇所在,添补道:“只昨夜而已。”
宁展不仅疑虑未消,反而顾忌更深,道:“柳如殷没对你做什么?”
这下宁佳与也游移起来。她瞥着宁展,不确定道:“......能做什么。”
宁展哀其大意似的,严肃道:“柳如殷是迎柳阁的人,你说她能做什么!”
“此事到底是我们的推知,毫无定论啊。”宁佳与同样正经道,“这一路上有过多少误判,不用我细算罢?”
“她对我放箭那两回,你不在场吗!每支箭上皆有柳叶标志......墨珩劫走墨郎中,偏柳如殷拿出一张精确不移的图纸来......”
宁展想起当初宁佳与对柳如殷的怀疑不比他少,如今因其二人关系近了,他却成了多余的那个,于是越讲越觉得冤枉。
“寻芳楼就差把‘迎柳暗桩’写牌匾上了,里边那些姑娘又个个与柳如殷熟识,你还替她说项......”
宁佳与暗中追查柳如殷行踪,确实窥见寻芳楼的姑娘常往其住处走动。可她也打听到柳如殷早年正是景安花街出身,与那些女子有旧交并不奇怪。而她凭一己之力得手的消息,青竹阁如何不知?
燥风拨弄轻薄的阻隔,宁佳与索性把两边的面纱完全揭开,直面宁展道:“那元氏的暗语是怎么一回事?殿下弄明白了吗?”
“我在信里问了外祖母。数数日子,”宁展道,“复函就这几天了。”
“若柳姐姐不是元氏的人,又如何结识以宁兄弟的?”宁佳与仰头看宁展,是真心不解,“两大暗阁的部属,通常只在刀剑相向的形势下打照面。”
“你说的对。是以阿宁和柳如殷初见时,”宁展不自觉被她鬓边飘动的碎发吸引,“谁都不是暗阁中人。”
宁佳与没注意宁展的走偏视线,抱臂责怪:“......你既知晓这么重要的情报,何不早说!”
“我......”宁展无措道,“看你们二人相处和睦,以为柳如殷告诉你了......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阿宁单说柳如殷对他有恩,其——”
宁佳与听得入神,不料宁展身形乍闪,带着她撞上旁侧深巷的糙墙。脊骨迫撞,未待她破口喊痛,宁展瞬间抬臂,光滑的缎子牢牢封住了她的嘴。
有人。
宁佳与看清了宁展的口型,无暇及时挪走捂着自己半张脸的大袖,思绪起伏。
是谁?
追上来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主事?比白歌更喜欢猫房顶的迎柳阁?行迹无声无息的听雪阁?解决完曹舍准备根除后患的幕后者?
“这边吗......”
“不能被骗了罢?我可花了五十二文!”
“这地方......轿子能走?”
细碎的人言愈发近了。
“懂什么!展凌君仁德,莫说私行,七州大典都不要人抬轿。”
“你还去过七州大典呢?”
“长不起那富贵腿,还买不起邸报吗。那上边写——”
“别写了,连鬼影也不见。你被门口卖烧饼的唬了,回头找他去!”
“嘿,在王宫门前就敢骗人,有没有天理了?找他作甚,正好,找展凌君替我做主去!”
......
为着避开此类“热情”,二人七拐八
弯绕进这条小道,却是徒劳一场!
宁佳与心累,两眼一翻,恨恨扯下宁展的小臂就要往外走。
宁展后知后觉方才那一下撞疼了宁佳与,一时不敢再动手,遂上前半步,整个人将宁佳与挡在阴影里,极轻道:“人还在外边,等等。”
宁佳与抬指戳在宁展肩头。
人找的是展凌君。
指尖反向宁佳与自己。
又不是头戴斗笠、全副武装的她!
宁佳与握指作拳,势朝宁展脸上挥。
“......打我也不成。”宁展恺切挽留,“小与要把我一人丢在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