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不大不小,二人仰面共寝,免不了手肘相贴。
柳如殷小心躺下,侧眸看宁佳与,乐道:“你还见过会叫早的鸟儿呢?”
“何止?那鸟儿还会顺走人家的果酿带回去喝呢。”宁佳与余光瞄见柳如殷饶有兴趣地转头,得意道:“我就是替它把风的‘帮凶’,一次也没失手。谁叫那些坏东西欺负人——欺负鸟?”
“后来呢?”柳如殷道,“那些坏东西?”
宁佳与仔细思量,方才想到自熊霆出殡,她便没怎么碰上那些碎嘴子了。生辰那日,倒是见师父的茶楼添了许多生面孔。
“不清楚。坏东西,没几个能落得好下场罢。”闷热上身,她不由望向窗扉,“姐姐,你睡觉不爱开窗吗?”
“啊......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若娘不在家,夜晚刮风落雨,我一人拾掇不及,家里的东西全得遭殃。”柳如殷慢慢坐起,“与妹妹想开窗吗?”
宁佳与对“拾掇不及”和“遭殃”深有感触,当即伸手拦住要下床开窗的柳如殷。她把自己这边的凉被卷怀里,笑道:“别开了,我这么睡就成。”
柳如殷抿着笑应,却没躺回床上,而朝外间看了眼,回首忧容。
“凌霄睡下了吗?夜半醒来不见人,吓着自己如何是好?”
“睡下了。出门给元公子买夜宵之前,我问过她要不要自己睡一晚。毕竟凌霄不愿和我们离开汴亭,往后总有没人陪的时候。”宁佳与道,“她说好。”
“在这无亲无故,且不说孤单了,如是许家存心寻她麻烦。”柳如殷指尖紧扣凉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日子该多有艰难......”
“她这几日老往医馆跑,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给老人家做帮工了。放心罢,医馆比客栈安全,老人家也欢喜。待许夫人出了月子,许府入狱的入狱,遣散的遣散。”
宁佳与握住柳如殷的手背。
“一切,会好起来。凌霄今日还说,让我们得了空来看她。她爱吃软柿,永清和琅遇的果子最是鲜甜,咱们转一圈儿回头,正好给她捎上些。”
“许夫人要把孩子生下来?”柳如殷微诧,“她都......”
“不管许夫人是盘算着多活几个月,或真心舍不得孩子,她执意要生,便由她去。”宁佳与道,“至于生下来之后,就看孩子自己想怎么活。若只因身上流着罪人的血,对其赶尽杀绝,那是官逼民反的蠹政。”
“可,晓得了自己的爹娘曾经做过什么,那孩子还能好好活下去吗......许夫人这样坚执,”柳如殷蹙眉道,“何尝不是将孩子掐死在襁褓里?”
“听雪阁收留过的孤儿,其中不少人的爹娘是朝廷重犯,更有甚者亲眼目睹家人受极刑惨死。子孙
荣辱,后代兴亡,权凭本事。姐姐。”
宁佳与挪正身子。
“吹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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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展抓光头发也不料,以宁这般,不是质疑他对心腹的信任,竟是觉着他不讲兄弟义气。
俨如淋过大雨的柴火原地自燃,神了。
但他仍不知是哪位神仙、施了何方妙法,遂问以宁:“我哪里不讲义气?向琅遇求援的事,对你们几个,我可是谁也没说。”
“点穴的事,与姑娘就知道。”以宁看着宁展,“只有与姑娘知道。”
“她给我点的!”宁展推了一把以宁,佯怒道,“她能不知道吗。”
“我能点。”以宁认真道。
宁展拉开距离,嫌弃道:“你连桂枝汤和四君子汤都分不清,医书记不得几个字,是给我点穴、是送我入穴?可想好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弟弟,真点坏了,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你。”
“殿下。”以宁道,“在你看,我便是个没用又沉不住气的哥哥?”
“阿宁,你是将我的安危看得太重了。”宁展和声道,“比母亲还舍不得看我受半点苦。”
以宁脑袋扭到一边,道:“本应如此。”
“抛开旁的不谈,你尤其不会骗人。”宁展喋喋不已,“像小与说的,心事写在脸上。我让你骗人,和捉蚂蚱放你衣裳里有什么两样——”
“她打你了吗?”
“打我?”宁展纳闷道,“谁?小与?”
“对。”以宁道,“只封几处穴位,脸色和身子差成那样?”
得亏没让以宁负责给他点穴......这小子到底把医书读哪儿去了?宁展端直身子,道:“她就是想打我,我也不至于忍到今天一声不吭罢?”
“从前不会。现在——”以宁正经审视宁展,略显遗憾道:“不好说。”
宁展眯起眼,不悦道:“我现在很像冤大头?”
“不。”以宁肯定道,“像池子里的水。与姑娘像鱼。”
“你是说。”宁展挠着下巴反思,“她离不开我?”
“不。”以宁诚恳道,“鱼打得越用力,水溅得越欢腾。”
“好小子。”宁展打量着他,“学会变着法儿挤兑人了?”
不消多问,也知道以宁跟谁学的。
“属下不敢。”以宁眼中确有往昔敬畏,却额外多了几分平静的期待。
“阿宁就是阿宁,”宁展起身,“不必效仿旁人。在我这儿,每个人都不同,没有谁可以替代谁。”
“怎么不同?”
宁展掸衣摆的动作一顿,不紧不慢道:“比方说,柳姑娘是秋日的黄枫,景兄是冬日的火炉,阿宁是夏日的冰水。”
以宁在宁展身后坐待半晌,没等到被补充完整的答案。他执剑行至宁展凝视的树下,相隔两丈,声音明晰地问:“还有一位,她是来自春天的什么?”
宁展望向幽黑的上房、紧闭的窗扉。
春天吗?
他其实无可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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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佳与昨夜未服安神丸,今晨大汗惊醒之际,身侧的柳如殷犹在睡乡。她匆匆盥漱,衣履齐整准备出门,听得柳如殷呢喃发问:“就那样出去吗?”
宁佳与茫然回顾,见柳如殷比划着她仓促束于颈后的长发,马虎答道:“不妨事,兴许待会儿便回来了。”
柳如殷犹豫点头,道:“那我做好早点等你。”
“成!”
宁佳与笑着走出里间,脚步声于对面回廊淡去。
窗外天色尤早,景致几不堪辨。
宁展一头雾水地穿戴梳洗,撩开帷幔时,外间坐着的人貌似较他更为昏昏欲眠。
“什么要紧事啊?”宁展拎起水壶,给宁佳与倒满一杯,“为何不多睡......”
“我做了个梦。”宁佳与盯着他。
宁展迎着她的目光,仿佛猝然回到二人在嘉宁城郊碰面的情形。宁佳与也像这般,束发随意而蓬松,红衣及靴,走道飒飒。
那背影异常朦胧,飞速从回忆中离开,将他拽来现实。
何处不一样呢?
眼帘掀动,允许他进入清莹的眸子。
就是这里了。
曾经随那身红衣隐没得毫无眷恋,凡他意图在此多留片刻,便会被迫听见“休想”二字的地方。
时下信手一捧,即可托住覆满掌心的杏雨梨云,瑰丽令人驰然。
“睡不着了?”宁展低眉暗笑,温声道,“梦魇吗?”
“曹舍不是在等人来救他。”宁佳与不安地握上杯盏,“我梦到他死了。”
宁展脸色骤沉,问:“怎么死的。”
“像是......”宁佳与苦思道,“毒死的。”
第132章 弃子“嘴里叼的肉还往下滴血——”……
“怎么回事。”
刑部主事望着屋顶的大窟窿擦汗不迭,大理寺少卿在旁拱手道:“回展凌君,卑职与主事赶到此处时,便是如此了。据狱卒上报,当值期间四肢无力、头昏目眩,清醒后立时展开巡查,发现罪人曹舍已然气绝。太医称,数十名狱卒均中迷烟,曹舍则是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宁展和宁佳与对视一眼,“狱卒都审过了?”
“是,卑职与刑部、御史台几位大人同审,供词记录在案。”大理寺少卿道,“因着牢房内并无打斗痕迹,曹舍身上也无他伤,兼桌上一纸条理清晰、字迹比对无误的认罪书观之,初步断为服毒自尽。”
“狱卒和太医候着罢?”宁展道。
“欸。”刑部主事让出主道,“卑职为您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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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高三丈,宁展头疼扶额,边走边说:“又是自尽,又是相思子,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曹舍早知自己或成弃子。前番调集山匪企图攻城,与众朝臣撕破脸皮,是孤注一掷。他与卞修远皆是那人眼中不受控制的牲畜,早晚要被解决。可之于惜命至极的人,”宁佳与扶了扶斗笠,“再坏不过一死。那人连活路都不给,曹舍何必要‘大发慈悲’,认下之前说什么也不肯认的罪?”
“......出尔反尔?”宁展说罢自己都笑了。
曹舍长年纵横于多方之间而履险如夷,岂是光听“放你一马”之类的好话,就老老实实写认罪书的蠢材?兴许,他与幕后者做了最后一笔交易,那人以他无法拒绝的物事为价,买其畏罪自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