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这么说,宁佳与亦然有感。
起初在嘉宁尝过的味道,出自宁展从永清请来的行家,自然无可挑剔,二人却只管交锋。
景安同桌而食,仍然心思各异。口感不赖,可到底不是传统手艺。
关系终于见缓,宁展又忙于应付墨川和步溪,她则忙着抉择取舍,仅是三方会谈时马马虎虎吞了宫里的冰酪。那是什么滋味,宁佳与当下无法形容,如今也难以回忆,反正不好受。
他们,的确未曾纯粹坐下来,因一份寻常的美味停留。
“当然有机会。待汴亭的事料理完毕,我们下一个目的地不正是永清吗?但是,”宁佳与道,“殿下怎的就喜好上冰酪了?教人瞧不出来,怪突然的。”
“不突然啊。”宁展道,“我喜欢很久了。千辛万苦要劝那位老伯将铺子从永清搬到嘉宁,除了中意这滋味,能为什么?”
若宁佳与没看错,宁展坐在宁府厢房里为她取那盏冰酪时,脸上对此类吃食表示质疑的痕迹历历可辨。这痕迹昭示着,即便曾经发自内心喜欢,也已事过境迁。
从兴致索然到情有独钟的转变时刻,甚且是转变的缘故,悉数被人淡忘于流年,最终归于原状。或许,还不如初始的平淡。
“喜欢......”宁佳与兀自笑了,“这些年却再未尝过那滋味吗?”
“老伯也不懂。”宁展泰然,“我请他换个地方营生,私下与他常来常往,交情忘年,没买过一份店里的吃食。幸而地段没给他选错,生意兴隆。”
宁佳与沉默注视宁展,隐约有话想问。
“我不敢。”宁展认真答道,“七岁那年,母亲把永清的冰酪推到我面前,只抿了一口,我就确信自己会喜欢。长大以后,我是念着那抹清甜,但独自品味,总觉得......会哭出来?眼泪在嘉宁少君脸上的话,看着太弱小,也太可怜。”
“你......”宁佳与惊讶道,“七岁便尝过永清的冰酪了?”
“啊——虽不是在永清,味道是极正宗的。那位做冰酪的伯母是永清人氏,家中祖传的产业里便有食肆。在此之前......”
宁展话音渐止,思忖少顷,决定坦诚。
“有人与我约定,再见面要请我吃世上最美味的冰酪。可惜我失约了,迄今也不知去何处能吃到。幸好那位伯母曾说过一句话——‘能同我家冰酪比上一比的铺子,唯有织锦城的郡主肆’。我想,堪与祖传秘方竞争高下的手艺,哪怕不是世上最佳,至少不会差。郡主肆,就是秋老伯的铺子在永清的字号。”
那样浮夸而幼稚的苗儿,播种于宁元祯的七岁和韩舒颜的五岁。
洪水猛兽灭顶而来,韩雨带不走悄然生根的它,力所能及,不过拘一捧血泪,极目挥洒。多少触及芽尖,又有几滴润入土里,自此无从闻说。
曾经抽青的田园,不是草木萧疏,即台榭拔地。彼方遥远,可以想见艰辛忍荒落、顺遂倚朱楼,独独不能奢望旧枝生势,因为水流花败,失不再来。
但见对方将她孩童时期的未辞而别界定为自己失约,宁佳与及时构筑的高壁深垒唯有倾塌。
他吹净尘烟,是告诉韩舒颜,是向一个如今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的逝者陈情——连根拔起那株幼苗的人,是他,不是韩舒颜。
宁展做了投身以赴者,犹要做代责引咎者。该说他贪婪,还是不知疲累呢?
宁佳与不动声色别过头,抱臂遮住指尖的抖颤,低声道:“殿下还真是执着。”
“在我看来,约定不是轻易许人的东西。若不曾为践约竭尽全力,如何问心无愧?我尽力了,”宁展昂首纵饮,道:“执念,日渐放下了。”
宁佳与身形微滞,仍未回头。
“......放下?”
“是的。”宁展看着宁佳与的背影,“没放下,便像小与身边常备含桃那般,我也离不开冰酪。”
贪婪的人,是她。宁佳与如是想。
第130章 不渝再惨烈,也要赢。
“行了,说这许多有的没的。”宁佳与抬手迅速擦了把脸,“吃你的麻糍。”
“一口不剩。”宁展揉响手中的油纸,“不信你瞧啊。”
“你什么时候——”宁佳与倏地看向油纸,又奇怪自己为何要与宁展争这个,话锋一转:“殿下,你今晚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宁展回想入夜后和宁佳与少之又少的接触时间,不禁叹服:“这你都看得出来?”
“景公子告诉我的。”宁佳与道,“晚饭时一直顾着凌霄,我哪有工夫察颜观色。”
“凌霄九岁了......”宁展无奈擦着湿发,观宁佳与稍露不悦,解释道:“我明白你担心她,但饮食起居盯住不放,对她度过难关弊大于利。这个年纪,遽然与至亲分离,正是敏感多虑的时候。”
其实,宁展不是没道理。她当年随师父去到慈幼庄,周围人待她与待每一位加入庄子的新人几无不同,师父也并未对她多加看顾,如此反倒舒坦自适。
宁佳与还没来得及赞成,即见宁展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啪”一闷声,听着就疼。
“......你干什么啊?”宁佳与登时撑圆了眼,错愕道,“穴解了没几日,想再把自己废了?”
“没发现么?”宁展道,“我总是不知不觉教训你。”
......教训?真要论相互间动的拳脚,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宁佳与如是腹诽,委婉提醒:“你确认自己没弄反?”
宁展听出她想岔了,解释道:“没反,我是指言语上。”
“你这......”宁佳与反应了好一会,“怎么了?没头没尾说起这茬儿。”
“我想与你说的就是这个。”宁展道,“小与,你要觉得我平素行事教人厌烦,能不能当下立刻打断我?往难听了骂也行。”
“若只是‘说教’,作甚非得让我骂你......”宁佳与费解道,“既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对不起谁。有问题,照常解开呗?”
“我小时候......”宁展缓缓移开手掌,额上一片浅红,“不是这样的。”
见宁展一眨不眨,迫切想确认她眼中是否闪过瞬间厌烦,宁佳与解下腰侧折扇,将天然透凉的银骨贴上那片浅红。
“我知道。”
他被这口不择言的安慰逗乐,宁佳与怎么可能真的知道他儿时是什么模样?宁展扶住银骨扇另一端,自顾往下说:“有段日子常在父王身边听
训,等我回过神,便很难改掉这恶习了。”
“殿下。君臣相敕,维是几安[1]。”
宁佳与松了手,转而指向远方的天。
“你将来要坐那位子,教化臣民是权责所在,何以称之为恶习?”
“但小与会是万千臣民之一吗?”
“嗯?”宁佳与意味深长,“莫非您要与我平起平坐么?”
“未尝不可。”宁展道,“小与的想法呢?”
少顷哑然,宁佳与摇头道:“高处不胜寒,我还是偏爱春暖花开。”
“小与的意思,”宁展玩笑道,“是要把我一人留在那高处了?”
“尊卑不分——”宁佳与状似思忖。
“......什么?”
宁展眉头大蹙,十分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宁佳与。现今,他倒是不以从宁佳与口中听到关乎礼法之事为怪了,只是在他感知下,宁佳与多半和他是同一类人。
同样不将“尊卑有别”视作人生宗旨的一类人。
宁展深知,倘自己过着宁佳与这些年过的日子,一定活得比宁佳与更“没规矩”。
若把宁佳与留在身边反令她受繁文缛节禁锢,致使性情剧变,宁展死也良心难安。
“按嘉宁律,尊卑不分当真要处斩?”宁佳与转着眼珠子琢磨,“我为何从未听过......”
......原是在纠结以宁惯用来敲打旁人的官腔。宁展当即把银骨扇抛回宁佳与闲得不行的怀里,不肯再用。
“哎哟!”宁佳与赶紧护住宝贝扇子,语调颇有些责怪,“好险!吓我一跳。”
“说话喘这大气,你才吓死我了!”宁展气不过,睨着宁佳与,严肃道:“没错,在嘉宁,藐视权威按律当斩。”
“......砍头?”宁佳与满脸不敢苟同。
宁展伸出右手食指,摆弄否定。
“腰斩?”宁佳与深呼吸道。
宁展煞有介事,闭上眼。
“碎尸万段?!”宁佳与几至惊呼,说罢捂嘴不迭。
“都不对。”宁展平淡道。
“究竟斩哪里?”
宁展睁开眼,左手点在右手食指根部,道:“这里。”
“......手指?”宁佳与闻所未闻,“为何?”
“十指连心。”宁展道,“一句话,一根手指。痛到心里,深入骨髓。”
宁佳与全力克制,依然忍不住鄙夷道:“这缺德的规矩谁定的,嘉宁上上下下竟无一人诟病?”
“先帝。”
这位,平生种种行径怕是要被世人诟病到八辈子以后,待论及德行有亏,早已不知猴年马月。宁佳与算是理解缘何无人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