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66)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宁佳与和宁展齐齐抬头,三层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颗脑袋,以及两只交叉晃动的膀子,生怕他们看不见。

  宁展瞧得心惊,双手拢嘴道:“景兄!危险!你下来说话!”

  “来啦——”

  回音和身形一并消失在窗边。景以承再次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壮实好些、一个比他单薄许多的人影。

  “我看夜色好,适宜闲话舒散。”景以承开朗道,“就把阿宁和柳姑娘叫上了。”

  宁展迟钝发觉自己只是把外袍披在肩上,若非晚间,服帖的玄色里衣必定一目了然,而宁佳与从头至尾没提醒他半个字!他利落规整衣着,起身作揖道:“失敬了。”

  柳如殷不敢受宁展赔礼,鞠躬道:“是民女唐突。”

  宁佳与掂量片刻,大剌剌去牵柳如殷的手腕,道:“景公子说了,今夜闲话舒散,咱就别礼来礼去的了。柳姐姐,坐我旁边罢?”

  “这样......好吗?”柳如殷愣愣地任宁佳与牵走。

  “好!”景以承直接挑了宁展另一侧的空位坐下,“都是朋友,何必那般拘礼,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确实。”宁展笑着坐回原处,招手道:“阿宁来。”

  以宁环视四方屋檐,抱剑倚靠石桌边沿,道:“殿下,我站着好。”

  近日与山匪交战,宁展清楚体会到以宁对他卧病之事心有余悸。虽说此事尚在可控范围,却是不得已为,以宁怕他再遇上那样窘急的境况,因而夙夜不曾松懈。适间他和宁佳与叙谈时,想必以宁也待在某处窥察周边安危。

  宁展点头默许。

  “对了小与姑娘,你方才说碎尸万段......”景以承咽了口水,“不是我听错了罢?”

  “我嗓门有那么大?”宁佳与左顾右看地询问,“景公子在三层听见了,岂不是整个客栈......”

  柳如殷挨着宁佳与坐,轻笑道:“没有,听不真切。像猫儿捉到耗子的动静,就那么一声。”

  “怪我。”宁展拍拍胸口,“是我卖关子,小与不是大意的人。”

  宁佳与却不领情,回过去的眼神无不透着“可不是么”。

  “这么说,是真的了?!”景以承极力低声,“......曹舍吗?还是那些押进城的山匪?”

  宁佳与好笑道:“不是——”

  “不会是卞修远罢!”

  景以承震骇,握住双膝。

  “知州和司圜史招了他们诱骗卞世子写认罪书的来龙去脉,公孙将军和元老先生都站出来澄清了所谓的‘私情’,连当街贬斥世子的州学学子和各方士流文臣也大改词锋。这些声援远不足以维护卞修远清白的话,那冰窖里曹舍和阆琼客栈资财往来的账簿明细,还不能佐证卞世子为汴亭耗费了多少心力吗?”

  “抛开命案来说,对汴亭最要紧的,终究是常春堂那些淫词艳本。这无疑是栽赃,关键在于,小与那日细数的一桩桩罪状,曹舍认了。唯独此事......”宁展若有所思,“他不肯认。”

  “栽赃这则,较曹舍身上背着的无数条人命,至多是往后世留名的史册多添几笔黑。更何况,”景以承道,“他不是最不在乎名誉好坏吗?”

  “兴许,他不肯认的并非栽赃,而是误人子弟?”宁佳与道,“这两日和景公子旁听会审,吴奉的表现我倒不意外,没料想其余几位尚书的供词皆是那般中规中矩。我瞧礼部尚书在宫中把干系撇得比谁都快,进了生死未卜的大狱,反而守正无私,不多踩老师一脚,亦不多为自己辨白一句。起码说明,曹舍以往对学生是真心的。可惜鬼迷心窍,这真心害人不浅。”

  “曹舍疯归疯,不似不省事的人。如此耽延,”宁展揉着睛明穴,“莫非还在等那位幕后主使出手相救吗......你们在牢里,可有见到卞修远?”

  “见是见了,说不上话呀!”景以承着急道,“元兄,你不晓得他有多惨......”

  “有多惨?”宁展道。

  “大抵就是......”宁佳与回顾道,“瘦成了半个景公子?”

  “那是惨煞了。”宁展看向景以承,“景兄,日后会越来越辛苦,你得多补补身子了,不然我没法与泰王交代。”

  “我生来是这样的!墨姐姐何等圣手,从小到大得她照护,补药在我身上没显几分效用。”景以承正经道,“可卞修远是被人折磨成这样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墨自然仁心仁术,然照景以承从前在宫里的待遇,宁展不想也知那些补药是什么品色。他拍了拍景以承的肩,泰然道:“咱以后不吃补药了。等卞修远出狱,我请客,去酒楼摆桌好的,你们俩‘难兄难弟’都来。就别比谁惨了,比比谁有福罢,如何?”

  “有福?”景以承疑惑道。

  “能吃是福啊。”宁佳与笑道,晃动柳如殷的手,“柳姐姐也要做有福之人。”

  柳如殷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好。”

  “真去酒楼呀?”景以承不免兴奋,“我长这么大,没尝过酒是什么滋味。哦!那个六十两一坛的果露,算不算?”

  “那里边儿没酒。不过,”宁展顿了顿,“我记得在步溪王宫,席上有盏红松果子酿,那个算。景兄没试试么?”

  “甭提了。”景以承连连摆头,“我才动两口主菜呢,微王便开始乱点鸳鸯。点了元兄、点弈祇君,点了弈祇君、点小与姑娘,差点儿以为我自己都难逃此劫!”

  宁展抿起嘴,笑看景以承。

  宁佳与较宁展好不到哪去,打趣道:“景公子有心上人了?”

  “有、有啊。”景以承握膝的十指逐渐发白,“我以为......大家早看出来了......”

  宁佳与和宁展相视屏息。

  他们并非此际才瞧出些端倪,却不意景以承今夜轻轻松松认了。

  宁展瞥了眼以宁,树影掩映的黑脸果然益发阴沉。景以承则是满眼无论问什么他都答的大度,教二人接茬也不是,晾着装傻也不是......

  “啊......啊!我怎的把这事儿给忘了!”宁佳与醒悟般拍响大腿,对宁展说:“公孙将军说了,要留淮英娘子全尸。”

  “不剖尸?”宁展面色一凝,“许家送来的食盒没毒,除却糕点,就是一件许大夫人的遗物。若不剖尸——”

  “因为淮英娘子是服毒自尽。”宁佳与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宁展立时瞠目,复又叹气道:“公孙岚知情?”

  “是相思子。玉簪把食盒送至常春堂后,淮英娘子便服了毒。”宁佳与道,“将军知情,但不是从她那知晓的。”

  “......卞修远。”宁展扶额道,“那日在医馆,公孙岚还是没对我们说实话。可自尽的理由呢?食盒里母亲的遗物?”

  “遗物是意料之外,主要是从许府送出来的东西。玉簪去常春堂之前,许家派护院来传过话,希望淮英娘子回府一聚。将军认出其中有打伤他膝骨的人,夫妻关起门一合计,应了淮英娘子这些年对许夫人、曹舍、山匪三方互有勾连的猜想。”宁佳与道,“食盒也好,旁的也罢,她想以自己这桩命案,先拉许府下水,再将汴亭背后的阴暗悉数牵引出来。”

  公孙岚的确有场戏要演给他们看。

  他的搭档,却不是在牢门后出谋划策的卞修远,而是躺在冰窖中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了的许淮英。

  “无怪许淮英没有事先告知公孙岚。”宁展道。

  公孙岚可以坐着轮椅到苦寒的边境砌人墙,但绝不会眼睁睁看夫人为千疮百痍的汴亭搭上性命,去博一个未必会痊愈的将来。

  “淮英娘子太果敢了......换作我,一定不行。元兄,要是这回没能调动步州兵,”景以承心慌道,“淮英娘子岂不是要白白牺牲了......让曹舍扛过这个节骨眼,往后再想撼动他的位子就难了。”

  “我们此来,不正是非要撼动这座满是虫眼的大山吗。”宁展道,“我和小与进城前,递了加急的信函回嘉宁。卧病时,一再拖长僵持战不动,是为着推究汴亭的情况,亦是等宁州兵南下。大军临门,若步溪执意无视步州令,便不止是与嘉宁为敌,是与所有手持敬令的大小州为敌。步州兵人数可观,但论实战经验,不比目前有兵可用的嘉宁、墨川和琅遇。因此,步长微必然会出兵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景以承忐忑道,“微王不惜与其余几州为敌呢?”

  这个假设,也是宁展进宫前夜独自担忧的问题。

  隐瞒,有出于不欲动摇军心的权衡,还有不知能与谁坦陈的愁肠百结。眼下尘埃落定,他才算能够畅快地对外吐露。

  “即使如此,曹舍别想凭山匪流寇翻盘。”宁展道,“景兄带回他集结士流以卞修远再作文章的消息那日,我差人快马前往琅遇求了援。我们没有及时出宫,青竹阁会登上汴亭荒废已久的烽火台。当然,我们不是无所事事,援兵到来之前,永清境内的青竹暗桩也会奔赴汴亭,与我们当下具备的人手一起,拼杀到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