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64)

  “不是,梨我认得。那种果子是圆圆的,”凌霄两手握圈,比划道,“这么大。有些红,有些黄。”

  “石榴?”宁佳与手上绕着绳结瞎猜,观凌霄脸色茫然,又解释:“石榴剥开是一粒一粒的,果实像透红的珍珠。”

  “也不是。”凌霄摇摇头,有些沮丧,“那果皮很薄,捏在手里很软,我七岁时都能从中间把它掰作两半,肉含着滑舌头。”

  宁佳与莫名想起曹舍五天前的话,道:“软柿子?”

  “啊!”凌霄欣然拍掌,“好像是这么叫!当初阿姐说起,我以为那是世子殿下才吃的果呢。”

  宁佳与先是愣怔,继而与凌霄笑作一堆,外间随即响起几声叩门。

  “小与姑娘,小与姑娘?”

  宁佳与扶起身上歪倒的凌霄,放声道:“请进——”

  “休息得如何?”景以承推门直入,“柳姑娘忙完了,让我们去大堂用饭呢。”

  “凌霄睡了个好觉。”宁佳与顺手替凌霄整理着头帘,耳闻屋外悄无人声,问道:“不过,元——殿下和以宁兄弟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呀。”景以承道。

  不仅是宁展和以宁,客栈同去的隐士也回来了,景以承正是被这大队人马涌进厅堂的动静惊醒酣眠。纵使青竹阁皆是一张张训练有素而守口如瓶的嘴,闲时并无侃大山的习惯,架不住几十双长靴疲惫踢踏在地所致的震感。

  这阵仗,他尚且可以觉察,宁佳与竟全然不知一般。

  看宁佳与目光若有若无往门外探,景以承了然道:“哦,他们俩洗浴去了。”

  宁佳与自然听到了人来人往,但只徘徊于厅堂与后院,迟迟无人上楼。她闻言一顿,脑海划过无数短兵相接的惨烈,道:“城外势态不佳吗?他们受了重伤?”

  “啊?城外......大获全胜啊。”景以承走到窗边,支起窗扉,放入街上连天的欢呼,“这不,都在庆祝呢嘛?我去后院的浴堂瞧了,元兄和阿宁没受伤。”

  “可是。”宁佳与道,“洗浴要洗这么久吗?”

  “脏呀。”景以承好笑道,“你是没瞧见,后院那块儿空地全满了,尽是撑杆晾开的束衣。泥水倒了一盆又一盆,好容易洗出来的。衣裳埋汰成这样,人干净到哪儿去。”

  凌霄睡醒后,宁佳与光顾着捣鼓那对总角了,现在恍然,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她拾起晌觉前顺手搁在镜台上的发带,将齐腰发尾折至颈后,简单束紧,道:“怎么会?”

  “元兄说,那群山匪把郑家军的兵器使得稀烂,顶好的东西,到他们手上硬是累赘。打到第二天,干脆个个徒手上阵,近乎都冲着青——”景以承看了眼凌霄的后脑勺,改口道:“冲着元兄的人来。元兄起初以为这是什么新战术,结果不是抓着束衣的腰带要把人往泥里摔,就是死命缠住身子,两两滚进那价值不菲的......巨菌草丛。”

  宁佳与哑然良久,道:“......他们是觉着,赤手空拳耍无赖的话,殿下就不忍心出剑了吗......”

  “那不是。支援的步州兵披甲戴胄,”景以承道,“他们无从下手嘛。”

  门口轻快作响,宁佳与和景以承回首望。

  “小与?”宁展一身束腰便服,收回敲门的指节,迟疑道,“你们一直没动静,柳姑娘在沏茶,就托我上楼看看。怎么了吗?”

  宁展一路走来,不会听不清她和景以承交流的内容。依宁佳与猜测,这个“怎么”,是责问她吃饭不积极。

  “没怎么。”宁佳与牵起凌霄,笑呵呵道,“走罢,大家。”

  宁佳与从他身边经过,宁展的视线紧随其后,手臂则缓缓横在景以承面前。

  “元兄?”景以承疑惑道。

  宁展目不转睛,看着宁佳与和凌霄有说有笑的侧颜,轻声问景以承:“景兄,你说小与的反应,是不是又打算今晚随意对付几筷子的意思?”

  景以承本准备为宁佳与出言澄清,但见宁展对此等细枝末节异常专注,分明是个闲下来不能关心宁佳与就浑身难受的架势。他伸出手,替宁展抚平衣襟,理顺其高束的长发,再将人正面转向回廊。

  “想知道?”景以承手掌虚压在宁展后心。

  宁展任他摆摆弄弄,末了偏头应一声坚定的“嗯”。

  景以承就手一推,道:“自个儿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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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因着柳如殷手艺总十分契合宁佳与刁钻的胃口,饭桌上,宁佳与真没有敷衍了事。而宁展要问的话,也始终没有问出口。

  今日客栈依旧挂了牌子,却是光明正大开着门歇业。

  毕竟整个暗桩的隐士聚在大堂用饭,闭户难免憋闷,且十里长街暂时没了青竹阁须得避而不见的人。然则,客栈门前赫然一派络绎不绝的光景,来者无不是带着赞辞抄本、云华[1]果饵,期求当面拜谢展凌君本尊的汴亭臣民。

  宁展为君将近五年,婉拒过无数官吏,但从未将找上自己的百姓拒之门外。只是嘉宁礼法苛细,鲜少有逾矩打扰宁府的平民,因此外乡百姓接触到宁展本人的机缘反而较多。

  交代大伙儿不必给他留饭菜,宁展便迎宾似的在门前站了几个时辰。

  面上回礼道谢,心里还惦记着沉积许久的疑问、不安和自责。这般来,倒是他怠慢了自己的肚子。

  汴亭的夏夜暑气不减,待送走最后一人,宁展的水浴算白洗了。

  柔光栖树,他披着满头水汽从浴堂走进拥挤的小院,如释重负地放松脖颈,仰面阖眼,感受久违的平静。

  “看什么呢?”

  宁展胸中剧震,差点儿被这冷不丁飘来的女声惊得咳出整颗心。

  “小、小与?!”

  “......是我。”宁佳与也因宁展过度的反应吃一惊,举起双手拎的东西僵在半空,“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这两日太累了,不,是到了汴亭就没轻松多久。”宁展缓过劲,左右打量宁佳与手里的水袋和油纸,问:“是什么?”

  “那边儿。”宁佳与抬指示意道,“坐下说。”

  宁展跟着宁佳与行至院门一侧,各自挑了沿墙的两张矮凳坐定。眼前一张石桌凹凸不平,不远处,则是宁佳与待在灶房熬药时闲望的那枝绿叶。

  “梅子汤。”宁佳与把水袋放到宁展腿上,揭开温热的油纸递给宁展,“红糖麻糍。”

  “......又?”宁展及时接过,却是不解。他记得宁佳与吃腻了汴亭的麻糍,遂猜问:“阿宁买的?”

  “我买的。”

  宁佳与认得干脆,神意悠然。

  “我们这桌余下的几盘菜都被阁里的兄弟分完了。这会儿街上能买到的,方便带回来的,带回来还热乎的,就剩这个咯。”

  宁展再不多言,即刻咬了两口,津津有味咀嚼着。他尽力掩饰掉吞咽麻糍的艰难,拔开水袋的木塞,玩笑说:“你何时出的门?哪儿犯得着专程为我跑一趟......”

  “犯不犯得着,就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宁佳与嘴比脑子快,看宁展神色愕然和刹那飞红的耳廓,方才意识到自己尤甚直白的言辞。她连忙摆手,挪了方向正对宁展。

  “你别多想——是殿下这一路没少关照我,而我冷嘲热讽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话,心里过意不去,所以......”

  “哦、哦哦......”宁展含糊应声,面颊更热。他眼神四面八方地瞟,不敢对上宁佳与,直至回到手中的水袋,俨如涸辙之鱼重见河流,扬手即饮,呛得厉害,“......这也不是梅子汤啊?”

  见宁展半信半疑浅啜,宁佳与笑道:“没尝错,是白水。你不是不怎么喜欢梅子汤么?”

  宁展木讷点头,失神吃下半个麻糍,才说:“上回没顾着问,小与如何知晓我这方面喜恶的?”

  “猜呗。”宁佳与肘抵膝头,单手支着下巴,道:“茶呢,大多是在外人面前饮,即酬应所须;梅子汤呢,基本是旁人呈到手边的,虽不比茶水反感,也极少、甚至是没有主动提自己想喝。”

  “嗯......”宁展无奈笑笑,“早年我在宫宴上随口夸一嘴梅子汤,在座不过几十位王室亲眷和朝中重臣,但这事儿当天就传得倒恭桶的小太监都知道了。阿宁心直,看那些人送到寝殿的山楂、乌梅云云物料我吩咐人着手酿存起来,便觉着我是真喜欢,不怪他。”

  “那殿下可有真心喜欢的饮食?”宁佳与随口问了,又抱歉道:“哦——我忘了,这个不能说的罢。”

  宁佳与对他有所隐瞒,他对宁佳与何尝不是?会有“不能说”的想法,是理所当然。念及此,宁展比她更显歉疚,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院风轻月慢,原先强势

  弥散的皂荚也变得温柔似水,潺湲绕梁,经久流淌,令人无心催促近在唇齿的答案。

  “我好像......没什么喜欢的饮食......”宁展沉吟半晌,难堪地避开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不待宁佳与言语,他蓦地回头,道:“对了,冰酪!我挺喜欢的。只不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和小与好好尝一回正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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