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她想当然,谁能料到天底下有人把冰镇的菽浆做成这般滋味?非但尝不出甜,且又酸又剌嗓子,更有沉积已久的异臭霎时刺透鼻腔。
得亏有斗笠的面纱作遮掩,否则挡不住宁佳与此刻汹涌的怨愤。她悻悻撇了碗,觉得这家店立地关门大吉也不冤。
被潲水的味道那么一恶心,再想给肉饼个机会,于宁佳与是强人所难。不多时,腹中如同牛角在顶,委实痛不堪忍,她匆忙摸出二十文放桌上,抓起肉饼就拐进深巷。
二指聚力,两道虚影“啪啪”点自己胸前,宁佳与终于逼出那口可怕的菽浆吐墙角下。巷外传来孩童你追我赶的声音,她拿着肉饼,若有所思。
“小朋友!”宁佳与蹲于巷口一臂之内,朝排尾的小男孩神秘招手。
小男孩貌似三四岁的年纪,瞧巷口那人一副大侠打扮,毫不犹豫冲了过去,等着接受绝世神功。
“你肚子饿吗?吃不吃肉饼?”
难道吃了这个肉饼,他就是南街最厉害的大侠?小男孩用力点头,一把夺下肉饼要往嘴里塞。
“喂!”身后伙伴追来,打掉小男孩手里的饼,“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王宫里的焖鱼和滚肉,你娘没给你做啊!”
紧着又赶来一个比二人年纪稍大的男孩,盯着地上沾了土的肉饼纠结,红脸指责道:“你们......你们浪费粮食!我告诉先生,等你们长大了,先生不让你们上堂念书!”
“谁稀罕你的先生!”打掉肉饼的男孩狠狠踩在油纸上,拉起身边伙伴就走,念念有词:“娘说在那里读过书的都晦气,咱不跟他玩!反正过一阵子......”
“小朋友。”宁佳与叫住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你在哪里念书?”
“我......我......我不知道......”
见他拔腿想逃,宁佳与眼疾手快拽他打皱的衣角,亲和道:“你别怕,我是那位先生的好友。你从前来上学,穿过这身衣裳罢?先生跟我夸你在堂上向来坐得直,窗课也写的好,我对你有印象的。”
“真、真的?那你能告诉我,常先生去哪了吗,是不是病了?病好之后,先生还回来教我们吗?”
“先生......”宁佳与扯开嘴角,笑道:“没生病。你们,都很挂念她?”
“没生病!太棒了!”男孩惊喜合掌,连连点头道:“大家都想念先生!她是南街,不,是汴亭最好的先生!我这就去找他们,这下大家不用搬走了。”
“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男孩缩了缩脖子,声音愈发轻了,“因为大人们说先生病了,要给我们换地方读书......”
除了常春堂,南街没有别的私塾了吗?怎么可能,宁佳与一路走来见着好几处,虽说门脸和牌匾不能与十里长街或梧凤大街的相较,比常春堂是足足有余。所谓大人们的说辞,搪塞小孩儿的由头罢了。
而“王宫里的焖鱼和滚肉”,以及说搬就搬的家,如何看都不像挤在这南街栖身之人可以轻易办到的事。
“不用搬走,那秋天的束脩记得事先备下哦。”
听宁佳与提束脩,男孩明显多了些防备。碍于被宁佳与牵制的衣角,他退后半步,支吾道:“爹娘会给我备的......”
“那就好。只是——”宁佳与替他拍拍衣裳,凑近道:“常先生在做很重要的事,生病的实情,就等她回来亲自与大家说罢?同窗不知晓的秘密,你若提前晓得了,说出去,大家会误以为先生偏心你呢。你知道,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对么?”
“对!我要为先生保守秘密。”
凝目而视。
脚边一团糟的肉饼,男孩喜冲冲跑远的背影,街上敷衍门面的摊点,数十步之外的常春堂,还有堂前懒散交接的衙役。
斗笠下黑纱微动,行步如影,谛闻八方。
“真不晓得这破宅子有么事好守,见天过来站桩,又不给饭吃,哪个遭得住?”
“这差不错了,站桩有得轮换、吃饭有得报账,回头有格外的赏银领,你敢挑?”
“回头那是回头的事,南街的官差哪有好的?这地方,树杈子都种不起,再怎么换,不也要排路边挨太阳?”
“烤得人脱层皮就算了,街上的东西还难吃得要人死。”
“今天不烤人,倒像要落雨。欸,听你那话,有什么肥水的私差,给哥牵牵线啊......”
耳根彻底清净下来,宁佳与已然赶到客栈后院。推门的手没来由顿在半空,粗风掀翻斗笠,她赫然收住面纱,回首仰望。
暮气阴沉,老树压枝,
好像,该落雨了。
第121章 风满“山雨将至。夫人,该收衣了。”……
急风兜着水珠砸向窗棂,仿若山谷间流石飞滚,人们在曲径狂奔,接连避入这独自伫立、或将危在旦夕的马车。
早晨出门前,宁佳与是抹了些黄泥在脸上的,然而踏着猝然奏响的风雨排闼直入,不消盥洗,破窗的暴雨便将那点黄泥连带她手上的灰尘一并泼了个干净。
“我说——”宁佳与满面淋漓,奋力推动宁展房中的整架卧榻,咬牙气喘,“你们青竹阁,就,那么——缺钱,每个暗桩都,造成这,经不起摔打的样式。简直是——谁住,谁倒霉!”
今日歇业,除却负责看守柳如殷那两位不能调走,客栈里的隐士均由以宁派去跑腿做眼了。并非以宁有意针对这处暗桩,半天时间探遍汴亭城的大小学堂,实在是费手脚的大工程,故城内的青竹隐士可说全数出动。
天公说变脸就变脸,白歌一爪子能戳开的窗纸,自也被毫无人情可言的雨势凿成破烂
。
若不想在屋内凫水嬉戏,只得逐间挪床,堵窗挡雨。虽说统共十间上房,但此时的客栈多不出任何一个人给宁佳与搭把手。
待她挪到这最后一间,业已没了发火的劲。她对宁展说的话,乃是不能再诚恳的由衷意见,奉劝青竹掌阁把银子用在刀刃上——如若这暗桩真要给人住,至少筑得比风一吹就塌的茅屋更牢些!
瞧着宁佳与衣履、长发尽湿,抵住床架的手隐隐发抖,宁展背倚墙根坐在地上,万分心焦,却力不从心。即便宁佳与的提议十分在理,他没心思纠结取舍了。
“小与,拜托,你给我解穴罢。”
宁佳与长舒一口气,重新蓄力。她低头深深埋于双臂,边使劲边答:“现在,不——行——”
楼下挂了因病歇业的牌子,可曹舍等人怎会轻信?
凡有人往曹舍耳边报了客栈无故关张的消息,指不定宫里立马揣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由头找上门。这时候解穴,保不齐功亏一篑。
宁展却想,若唯有这样窝囊的法子才能克敌制胜,倒不如功亏一篑,将所有推翻,横戈跃马,踏平一切不可饶恕的腐恶。他隐约明白,琛惠帝昔年为何甘愿顾此失彼,也要坚持打完那场致使外寇退避数千里的仗了。
床架挡住了风吹雨打,也挡住湿蒙蒙的天光。
且渊默,且暗淡。
宁佳与缓过劲,随手抹了把脸,撩开贴在脸颊的湿发,朝宁展走去。
“噔噔噔”的疾步从廊道涌入屋内,她堪堪站定,搀宁展的手尚未伸出,不禁循声偏头。
“不——不好了!”
宁佳与心中一紧,回看宁展。不知何时阖上的眼缓缓睁开,凛然如霜,和以宁的僵滞呆板不同。
和她曾经对视的每一眼,都不同。
她从未见过宁展如此,但那份纯粹的含义,宁佳与一目了然。
那是不属于这里的杀意,是战场上,欲求拼得玉石俱焚的狠戾。
纵宁佳与清楚宁展迫切要斩于刀下的人不是她,一时也难以承受寒气骤然侵肌。她很快别过视线,俯身架起宁展,对来人道:“别慌,出了什么事?”
沥沥滴水的景以承和宁佳与的狼狈不相上下,腰后一大片脏污,是冒雨赶回客栈的途中跌了跤四脚朝天。
他想上前协助宁佳与,浇遍全身的重量则压得他直不起腰。他撑着墙面,努力平复道:“他,他们说,后天,后天就是,卞修远的大限。那些人,已经收集了许多坊间的讥评怨言,正替官府写檄文呢!待明日檄文一发,处刑的时辰,就定了!”
“这么急?”宁佳与不由皱眉。
哪怕失了幕后主使的提点,曹舍也不该是行事莽撞之人。上回冲动而为,催迫卞修远认罪的后果还摆在那儿。
许淮英的遗体尚未寻回,这支带火的飞箭可大可小,如是角度对了,未必不能一击捣毁贼窝。
这等境况,曹舍他们如何就敢仓促了事?
除非,扼杀不受控制的君王,只是主谋的意思。曹舍此举,要的不是卞修远死,抑或说,他所图之物,比卞修远的命值钱多了。
宁佳与想得出神,扶宁展坐上靠椅后便没了动作。
“......小与姑娘!”
“嗯!嗯?”宁佳与撤身躲了眼前挥动的布巾,后知后觉接过来擦脸,“多谢景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