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50)

  儿时入宫进学,宁佳与也不知父亲交给先生的束脩具体是何物,但其余六州没汴亭那等刁钻的避讳。听先生随口谈起,如他们这般的人家,通常是交银钱;农户或商贾,交粮食、家禽、柴火、布匹云云;家道贫寒,则以劳作相抵。

  “不错。”宁展隐约想到她要问什么,“汴亭人在此事上口风极紧。”

  “青竹阁没法探明?”宁佳与问。

  “探不明,至多透过旁的事论断一二。”宁展道,“汴亭本乡,读书人居多,死活读不下去的人才做些买卖维持生计,且这些买卖大都要依赖来往的外乡商贾。简言之,向外乡人买,卖给同乡人,其中包括粮食蔬果。故我私以为,汴亭大小学堂,交的束脩便是银钱。”

  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尚且相去千里,鲜为旁人所知的束脩,又是怎样一番悬殊?

  宁佳与计较已定,指节敲桌,唤回大家各自走远的思绪。

  “这样,白天,以宁兄弟和阁里诸位再探一探官学和私塾的束脩情况;景公子就去雅客聚集的茶楼、书斋闲坐,兼听文人对风流文章、卞修远及缙王的评议有何变化,能攀谈两句最好。夜晚,照旧接应公孙将军到此商议后续——明日的安排,大家待如何?”

  “好,没问题!”景以承迫不及待,这还是他离开景安后初次单独行动!

  瞧宁展默许,以宁朝宁佳与点了点头。

  “你呢?”宁展看着宁佳与,“留在客栈吗?”

  “我去常春堂附近。”宁佳与揉了揉太阳穴。手碰耳坠,她才想起自己仍是满头珠翠,怪不得这一晚上脑袋死沉。

  她扶桌起身,眼皮越发吃重,接着说:“对,可能还要去趟州学,找陆观问话。既然没事了,今晚早些休息罢,明日有得大伙累呢。”

  陆观是谁?以宁没从宁展那儿等到答案,不经意和同样迷茫的景以承对上眼。

  “嗯,辛苦大家,回房罢。”宁展说着,以宁伸手要将他背回里间,他及时道:“不必了,我在这儿坐会。”

  以宁颔首称是,和景以承前后脚出门。宁佳与自站起便发昏,遂走在最末,被宁展叫住了虚浮的步子。

  “你明日。”

  明日,然后呢?宁佳与回头,不解他戛然而止,顺嘴道:“别担心,我明日不穿这身。有斗笠,嗯......不行抹点泥,不会暴露。”

  宁展叹了口气,道:“明日不比今日轻松,你还是打算一天下来就吃一餐吗。晚饭,你没动几筷子。”

  “啊,你说这事儿——”宁佳与宽解般对他笑,“殿下怎知我就吃一餐?因为我今日给阁里报的茶水钱太少了?”

  “我眼睛没瞎全。你的脸色,”看她强装无事,宁展不由埋怨,“快和我这个病人一样了。”

  宁佳与立马站直身子,浮夸遮脸,向门口倒退,低声责怪:“是香粉擦厚了!殿下待谁都这样心直口快吗,不晓得给人留点面子。”

  ......又在胡说了,分明早晨出门好好的,哪里是脂粉厚。烂泥黄土抹得,更别谈要面子。宁展只恼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当心!”

  宁佳与没被脚后轻轻一绊撂倒,却被宁展骤然拔高的嗓音吓得后仰。她把住门扉站稳,宁展撇下一句话便不看她了。

  “明日,当心。”

  第120章 真心“柳姐姐,你信真心换真心吗。”……

  上房晦暗沉寂,四方回环的廊道亮着三只纱笼。一只悬于梁下,照阶梯,两只持于手中,照人脸。

  玉兔进不去的屋子,万家灯火也嫌冷。

  “笃笃”两声,屋子的门扉被叩响。里外死静如初,未闻人气。

  片刻后,又是两声叩门。屋内似有轻盈落地,挪移时悄若无物。

  “谁......”

  宁佳与险些没捉住这沉浮于稀薄喘息的询问。她放下几欲再次轻敲的手,垫在托盘下,隔门细声道:“柳姐姐,是我呀。”

  黢黑裂了口,宁佳与粲然一笑,灯碗里微弱的烛焰随之亮起。她脚底生风,飘渺的甜香跟着风动徐徐潜入,将重新阖上的门扉留在身后,越来越远。

  柳如殷已经接连数夜不曾点灯了,久违的光亮令人难以适应。她拢紧顺手披肩的外袍,系好领巾,迟钝走向里间,去寻今夜的不速之客。

  “柳姐姐。”宁佳与笑盈盈坐在床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快来坐。”

  柳如殷这才看清宁佳与把什么东西带了进来。

  一张食盘,一盏油灯,一碗瞧着热乎乎的甜汤。

  这些都被摆在床前小几,如宁佳与那般,端正而欢欣,等着她。致使她回忆淆乱,不确定自己前些天是否果真没敲开宁佳与的房门。

  “与妹妹好受些了吗?”柳如殷慢步近前,和宁佳与并肩而坐,“怎的想起寻我来?”

  身子有恙的人分明不是她,好受又从何说起?宁佳与侧身,以便叙谈,茫然问:“我?我一直很好啊。柳姐姐何出此言?”

  眼看两只眸子映着火花睁得溜圆,柳如殷忍俊不禁道:“那日我上楼,瞧见你从元公子房中离开,之后便没再回来。我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哪儿是和他闹呀。”宁佳与也戏笑,复抿起双唇,道:“我和殿下没什么。先不说我,柳姐姐的病可不似寻常,这样一阵一阵发作,又跟大家东奔西走,能行吗?”

  “老毛病,不碍事。终日待在一处反而沉闷,四处走走挺好的。”柳如殷摇头,忽地看向宁佳与,担忧道:“我这样......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柳姐姐这是哪的话?”宁佳与正色,“既是同伴,当然要相互照应。倒是姐姐你,有什么不痛快,只一人压着。如此身心俱苦,何时能见好?”

  “是做姐姐的不对,”柳如殷替宁佳与拨开两颊的碎发,“劳与妹妹挂怀,大晚上想着给我送些甜的冲苦。”

  宁佳与听出柳如殷有意规避探问,却不急着追询。她恍然“哦”一声,小心捧来甜汤,言笑自若:“先前享了许多口福,今日让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陶碗切近,柳如殷轻嗅,温声道:“山楂红糖汤?”

  “还有桂枝。过去我难受,躺在床上叫苦连天,师父就煮来让我喝。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做,或许滋味很是一般,不过......”宁佳与笑着搅动木勺,“无事不近庖厨的师父可以煮好,我想我的手艺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舒适的和暖扑在脸上,令人不自觉有些依恋,想贪要更多温热,伴发的水汽也亦然迷人眼。

  宁佳与用手背反复贴几次碗壁,向出神的柳如殷递去,道:“应当不烫了,姐姐试试。”

  “啊,好。”柳如殷忙不迭接过。她抿下半口,两人皆是无言,屋里落针可闻,甜汤在沉默中见底。

  此前,宁佳与

  其实不甚在意自己的手艺到底如何,但瞧柳如殷这般坚持饮尽,心中有种莫名的不知所措。她伸出手,不确定地说:“若是味道太糟,姐姐千万别勉强......”

  柳如殷喝得并不快,因此移开陶碗,面容再次完整时,嘴角未挂一滴汤渍,唯有精薄的双唇不复干燥。她搁下碗,莞尔道:“味道很好。谢谢你,小与妹妹。”

  油灯依旧,可在暗处待久了,好像这么丁点亮光就足够给整间屋子添上暖色。

  尽管柳如殷的反应不似味道很好所致,宁佳与厚着脸皮道了句“不客气”。

  她还想说些什么,柳如殷便问:“与妹妹和师父,彼此一定很亲近罢?”

  愣怔须臾,宁佳与道:“当然。父母离开后,便是师父照顾我长大,情同至亲。”

  “至亲,有时倒不如萍水相逢......”柳如殷垂首低喃,而后看向宁佳与,“真好......与妹妹,我很羡慕你。”

  “能遇到师父,遇到许多真心相待之人,我也觉得很幸运。柳姐姐,”宁佳与不经意看了眼闭锁的窗扉,认真道,“你相信真心换真心吗。”

  柳如殷笑意浅浅,给宁佳与的回答,委婉却也直白。

  “要听实话吗?”

  -

  长街窄巷,人挨着人,车贴着车。

  布幌漫卷间,多的是一浪接着一□□喊。食客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分布在各个摊头,等候不怎么受欢迎的早点,宁佳与是其中之一。

  没有西街荒凉,也称不上繁华,只由于拥挤而散不尽哄闹。

  这便是汴亭王宫后方的南街。

  宁佳与不是专程到此品鉴美食,然整块掉桌上梆硬的肉饼呈现面前,她算是明白这儿的摊子缘何生意如此萧条了。小二几乎是以随手一扔的方式招待她,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点头道谢。

  望了肉饼半晌,喉咙“咕噜”,宁佳与默默去捧旁边那碗冰凉的菽浆。城中策马招摇,她步行而来,早觉干渴,遂端碗避入面纱,仰头灌了满口。

  ——难喝!难喝至极!

  天知道宁佳与铆了多大一股劲,才将嘴里潲水似的玩意生生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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