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不忙于反驳她,悠悠地问:“还有谁向着他啦?”
韩雨憋了股劲,却是半天背不出几个名字。毕竟她醒来一见外间那堆废柴就开始发火,除师父以外,未见旁人。时下这番与初来乍到迥乎不同的脾性,更是师父和诸位哥哥宠的。
说全向着白歌,是信口开河。
“还有小五、还有小六......”正胡扯,她忽然回头道:“还有熊崽!”
“什么小五小六,为师何时取过这捣蛋名字?”李施被她逗得发间流苏直颤,复正色道:“熊崽替你挨过多少鞭子,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只是借他名字一用,我会和熊崽道歉!”韩雨念念有词,“再说,捣蛋的就那一个,师父不肯教训他,雨儿是走投无路......”
“池塘里、饭桌上,连灶膛你也偷偷钻过,天底下还有雨儿走不通的路?”
李施将她散乱的衣襟扯平整。
“白日学了几盘小菜,塞牙缝都不够,夜晚你就通宿玩!师父不在身边,你伤着自己怎么办?要教训捣蛋鬼,得从雨儿开始!”
“......灶膛,那是白歌骗我,他说......”韩雨原是心虚的,偶然忆及伤心处,也不住想掉眼泪,“他说把爹爹给我做的风筝扔进去了......”
李施一愣。
其实韩雨为捞纸鸢意外落水那回,纸鸢便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李施梳妆打扮、养虫弄花行,对这些手工向来无法凝神,因此固然有心为宝贝徒儿补救碎纸鸢,却是力有未遂。
白歌从师父那听得此事,倒愿意一试,奈何韩雨怎么都不肯给他打开木箱,里边正锁着纸鸢残体。
他不欲叨扰师父,于是自己想了这法子,意图诳韩雨开锁查看纸鸢。谁知韩雨二话不说往后厨钻,在灶膛内边哭边骂他刻毒,最后沾了一脸灰爬出来,看他抱着上锁的木箱,这才醒觉纸鸢无恙。
令白歌诧异的是,韩雨当下并未仗着此事去师父耳边吹冷风。吓唬韩雨之前,他就做好了任师父责罚的打算。而这顿罚,直至他将韩雨的得意之作悉数砸坏,姗姗到来。
翌日戌时初刻,立冬的天黑透了。慈幼庄则是灯盏灿亮,炉暖食鲜。
韩雨今晨睡过了头,因为叫早的不在,午间放饭亦无此人的份。她美滋滋用午饭,心里幸灾乐祸,想此人半年来没日没夜捉弄她,师父将这捣蛋鬼逐出家门也不为过!
白歌的确欠揍,可韩雨若无其事逛遍学堂、后厨、校场均不见其影时,她有些无措。眼看后厨领晚饭的哥哥快走光了,那三餐不落的鸟儿依旧未出现,她端起空荡荡的托盘朝师父房中跑。
李施受了世子殿下着人赏的晚膳,席面颇
丰,便把未领餐食的韩雨留下。
韩雨瞥过那盘诱人的含桃,贴椅就问:“师父,白歌......呢?”
“师父罚他——”李施往韩雨碗里夹了块羊肉,看小徒弟眼睫发颤,接道:“禁食一天。雨儿可满意?”
禁食?那还不如将他逐出家门!
仅半年,韩雨便知白歌有多离不开米饭。一听师父的话,小脸登时皱巴,她支支吾吾道:“但是......世子殿下赏这许多,单凭雨儿和师父也吃不完啊......倘若......再来一个人,正正好。”
“说的是。那——”李施点点头,迎上韩雨的殷切目光,道:“雨儿把熊崽叫过来。”
“熊崽......不是师父门下弟子,今日破例到师父房中用饭,回去少不得遭人闲话的......”
“那雨儿想叫谁?”李施明知故问。
韩雨不吭声了。
“雨儿,师父在这世上没几个亲人,是以师父今生只帮亲、不帮理。”李施冷不丁道,“以往罚你鞭子,从不是怪你闯祸、惹事。你与小白是我的亲徒儿,无论将来犯下什么不为天地所容的大错,哪怕杀人纵火,师父绝不站你们对面。在师父这里,至亲以外,谁都死得,可操之过急,害的却是你自己!以你的能力,分明可以做更好,功夫是,机关暗器也是。”
韩雨唇齿微张,呆呆应了一声,又急忙甩脑袋否认。
“师父......雨儿不想杀人纵火......”
李施为韩雨拨下其嘴边的发丝,怜爱道:“好。”
韩雨就算是七岁神童,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大段内容兼收并蓄的教言。她缓过神,挑了其中易懂的问:“师父,我前日做的机关暗器,真有那般不堪入目吗?”
“对,每件都是万万不能启用的,损毁是好事。”李施道,“幸而你只顾着做,并未逐一试验。不然,师父第二天该替你收尸了。”
韩雨又不吭声。
李施取一双崭新的银筷,塞进宁佳与手里,笑道:“这下原谅那混小子没有?”
韩雨无所可否,只道:“是雨儿冒失了......”
“小白。”李施捻起一粒含桃入口,“出来用饭。”
白歌顶着韩雨诧异的眼神,从屏风后绕至饭桌前。他故作从容,将步子走得异常平稳,脸上颇有得色,肚子却催促没完,难为他自韩雨进门忍到现在。
-
“咕噜噜——”
宁佳与以为是窗外那只饥肠雷动的鸟儿半道折回觅食,以至于在屋内都听到这动静,外间随即响起讨债般的捶门,她才发现原是自己肚子在叫。看来,一碗银丝鱼面加一碗绿豆汤,至多能顶五个时辰。
咚咚咚!
如此不客气,宁佳与不乐意应声,拽下腰侧的银骨扇往外去。她单手猛拉门扉,紧着扫出前臂,银骨直指其人咽喉。
门外那位本一副准备硬闯的架势,却不防眼前障碍乍然一空,对尚在屋内的宁佳与煞是意外。
来者身份,宁佳与早有所料。时下面面相对,她仍不收手。
她退让很久了。
“怎么?”宁佳与左手负后,挑眉道,“没想到后院那匹新马不是障眼法,没想到我确实还在汴亭?以侍卫监视人的本事大不如前啊。”
以宁此人,紧蹙的眉头超过两记弹指不变,便足以称“煞是意外”。而宁佳与显然将他这处反常记在掌心,以致她分明处于仰视的位置,则是居高临下的气魄。
暗中盯视的行径被当面挑破,以宁却不觉丢脸。他退至安全距离,坦然道:“在下不善心计,会错了与姑娘的意。”
宁佳与气撒完,便收回银骨扇,不再追着以宁的脖颈刺。她斜倚门框,吊儿郎当道:“什么事。”
“殿下有请。”以宁侧身半步,以示方向。
跟木头人斗嘴无趣得很,于是宁佳与吞咽那句呼之欲出的“这会儿不怕我行刺了”,走向宁展所在的上房。
待以宁凑在宁展身边耳语禀毕,门扉紧闭的房内油灯跳跃,余下多日未见的两人相顾无言,谁也不知从何开口。
轻笑蓦然,却是两人同时,久违的巧合。
“你这几日......”宁展抿了抿唇,生硬道:“在忙什么?”
宁佳与多久没从宁展那看到窘迫的颜色,此刻就有多好笑。她俯视宁展,平静道:“招兵买马。”
“果真?”
宁展明白这话是说笑,却真心想知道宁佳与近日为何事奔波。
按兵不动之际,他病倒之前,二人粗略盘算了一套计划应对变动。可宁佳与当日沉默离去,他们至今未有再议的机会。
“招兵不然,买马是真。”宁佳与不拘着,从旁边搬了张圆凳坐床边,道:“感觉如何?”
宁展四肢虽沉,不影响脑子转得快。
转得太快,也不是好事。他思来想去,竟觉得诸多类别相异的答案皆能回应宁佳与。比方说,难以自理的感觉、顿顿不沾荤腥的感觉,或是......接连数日不见宁佳与的感觉。
只不知她想问的,是哪一个?
宁展抬眸看着对方,试探道:“什么......感觉?”
宁佳与犹豫地伸出手背探宁展额面,嘀咕道:“没发热啊......不对,好像是有些热......还越来越烫了?”
“你......”
宁展被迫接触宁佳与传递的微凉,自己都觉察到两颊红热非常,错愕回避视线。
“你、你离我远些,别过了、过了病气与你......”
“呸,什么病气不病气。”宁佳与严肃道,“真病假病,他们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见宁展闷声不响,她取了木架上的擦脸巾浸铜盆里过冷水,背对宁展问:“封穴的事,你打算何时告诉他们?”
“我......自是想尽快,免得日日拖累大家。”宁展脸热稍退,关切道:“怎么了?”
“若今日困在这儿无法行动的是我,”宁佳与绞了布巾回到床前,替宁展依次擦拭额头、脸颊、脖颈,“你觉得我是拖累吗?”
“当然不会。”宁展脱口而出。
“那不就是了。”宁佳与调侃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再多躺一日不见好,哪天以宁兄弟悄悄手刃了我,也不是不可能。”
宁展跟着破颜为笑,佯作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