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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牒、玉牌、盘缠、书信......
行囊拾掇停当,宁佳与窝在客栈上房候夜色渐浓,准备轻装动身。
她决定带上那支景以承赠的狼毫,毕竟是人家的心意;再掂量——人是凶巴巴的,但错不在物件,遂将以宁赠的长剑也扔进小包袱,撑得布帛前后凸出两头尖状。
屋内未点灯,四下的漆黑随时间流逝而弥漫,外间临廊的门扉与里间对月的窗棂则更显明亮。
窗纸是什么时候破的?宁佳与投入默念。她看着白日朝自己射来强光的那处孔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破窗之力,貌似是股自外捅入内的冲劲。
这间客栈的窗纸质量确不如阆琼,但那绝非是自行崩裂、或受炎阳炙烤而焦裂的痕迹。且切口利落,亦不像钝物所致。
宁佳与起身走向窗棂。
两声“嚓”“嚓”忽朝屋内刺来,孔眼旁竟同时又破两处!
无暇思索,她快步近前,猛然推开整扇窗!明显感受到某样颇有重量、个头却不大的东西,与她支开的窗扉撞在一起。
是宁佳与把那东西顶了记猝不及防。
影子翻倒在窗纸躁动,约莫三个巴掌大小。还是个会挣扎的活物?她弯腰上瞧。
不等她多加观察,那活物“劈劈啪啪”拍打窗棂,倒与人发起脾气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紧着,丝丝宁佳与极其熟悉的气味从三处孔眼飘入,杂糅泥土、阳光、花草树木,甚至是排开晴空万里捎来的微风。
风是何种味道,她说不清楚。可这阵风若源自故居,便是割舍、是牵念,是望穿秋水、是秋水恼人,令她又气又喜的五味杂陈。
滑落嘴角的咸涩,是她最先尝到的其中之一。
恍惚间,一团白花花的虚影以迅雷之势掠过宁佳与肩头,蹿进屋内,转眼立定她身后,俨然是个体态轻盈而英挺的大活人。
宁佳与拭去面颊痕迹,回身抵着窗沿,嫌弃的语调隐有笑意:“你怎么来了。”
“天高任我飞。小与姑娘‘日理万机’,有闲心管我呢?”
“也是。”宁佳与哼笑两声,“我哪里管得不辞而别的鸟儿。”
“那我走了。”暗处人影作势动身,却注意到宁佳与脸上逆着月光的浅痕,他愣怔道:“......你哭了?”
“没有。”宁佳与抬起手背胡乱搓了自己一把,道:“白歌,你先别走。”
白歌是装满一肚子揶揄人的话来,怎奈宁佳与见了他不打不骂,而是现下这番古怪反应,也不晓得是遭欺负受了委屈,或是因着别的什么。总之,那肚子话,他讲不出口了。
半晌无言,他硬着头皮问:“知道错了?”
“别贫。我是有事想,”宁佳与顿了顿,“拜托你。”
拜托?此女以往对他不是“喂”就是“小子”,几时客气过?白歌心里怨。他凭借微光拣来张圆凳坐,没好气道:“又惹了什么事?行了,不用你说,想也知道,与你沾边的准没好事。”
“......总之不是坏事。”宁佳与扫他一眼,提下巴道:“你帮不帮罢!”
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宁佳与横起来,他又不痛快。白歌难得忍耐,道:“你讲,我听听。帮不帮的,看心情。”
“我想,带走小时候做的袖箭,应当在庄子里。我屋子外间那个上了锁的木箱,你没忘罢?钥匙藏木箱垫的线毯下边了。能不能替我跑一趟,顺便——”宁佳与近前几步,掏出怀中信函递与白歌,“把这信给师父?”
照平常,白歌定要怒骂宁佳与真拿他当信鸽使唤。他接过信函,抬头问:“只有给师父的信?”
白歌的手肘打直再曲起,腰侧的玉剑也跟着晃,剑鞘衔接处溢出些模糊的血腥味,宁佳与终于意识到对方缘何而来。她是拍拍马屁越上了新船,白歌却没理由彻底离开渡口。
她如今委实不知如何面对旧友,何况写信呢。宁佳与摊开掌心,装傻道:“多一封信,那不是给师兄多一份累赘嘛。”
“
少来。你就是不——”
不存良心?不讲义气?白歌也没想好说什么,终究转了话锋。
“——不肯在旁人身上花心思。”
“你不送还我,”宁佳与朝他伸手,“我自己送。”
白歌直起脊背,道:“你要回慈幼庄?”
她下意识要呛人,但......好歹十年的情义,日后聚少离多,剩下几回面可以见?
“回,不是现在回。师父之前在我包袱里放了块儿云枢茶楼的牌子,”宁佳与拍拍心口的硬物,煞有介事道:“通讯鬼才不愿帮忙,我自己跑一趟无妨。可汴亭城没有师父的茶楼,师兄晓得的,想托人送信,要么披星戴月骑四天马,往北赶回步州境内;要么出汴亭城往南,到织锦城去,这条路不算远,就是一来一回折腾。唉......这斜对角还住个难自理的病患,不知能不能撑到我——”
“得得得。”白歌懒怠关心病号是何许人,一掌拦住宁佳与的脸,打断道,“小小年纪,比师父还絮叨,怕了你了。”
汴亭城内没有云枢茶楼,听雪阁还是好找的。问题在于她已与旧主分道扬镳,不好腆着脸上门调人家的手下。
白歌不一样啊!别看脸上一万个不乐意,实则没有哪件事不依她。
宁佳与以为因着她的取舍,白歌与她此便疏远了,到头来,却是她看扁了彼此这十年。白歌待她和师父如至亲,她也不该只把师父当自家人,多余客气反而是亵渎往昔至今朝千里不变的相知缘。
宁佳与指着他手里的信函,笑嘻嘻问:“送?”
“送。不送我岂不是白来了。”白歌利落收信,不看宁佳与,又说:“纸......呢?”
宁佳与听不真,弯腰侧耳问:“什么?”
“那个碎了的风筝,”白歌慢吞吞道,宁佳与鬓边的碎发近在眼前,“你不要了吗。”
宁佳与这才想起,被自己遗落十年前的,不止一副袖箭。
“带不走的......就留那儿罢,若是散在包袱里与我四处颠簸,不知能有几片完整图样。届时,回庄再见。”
一时寂然,宁佳与的吐纳隐约可闻,白歌气息涣然。倘视盲,仿佛自始至终皆是她在喃喃自语,他人从未来过。
“对了白歌,你还没告诉我,你来——”
白歌往旁边的床上抛去件物什,即刻向窗口走。
宁佳与循着影的弧线一捞,把东西捏手里瞧。
竟就是慈幼庄那副袖箭!
“白歌!”她转身低唤,面朝后背漆黑的白歌,问:“你当年,为什么砸我做的暗器机关。”
白歌身形微僵,却是头也不回,撇下回答便化作他来时的模样,坠着那沉甸甸的玉剑,振翅远飞。
“看不顺眼,就砸了。”
宁佳与屏息靠近窗沿,小心拾起上边宛若轻舟摇漾湖泊的两片白羽,乘着流光检验,与白歌从前跟踪她所暴露的那些破绽并无不同。
她取掉支撑的棂条,阖起窗扉,嘟囔道:“真是,仗着那对翅膀,大门都不走了......”
早年,白歌在她看简直不能更讨人嫌,她为着报仇也没少给白歌下绊子,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乖孩子。后来双双入阁,见身边的碎嘴子阴魂不散,二人稀里糊涂同仇敌忾了。尽管平日依旧是该吵架吵架,该干仗干仗。
迄今,宁佳与不理解白歌究竟因何将她视作眼中钉百般刁难。但她知道,这只横冲直撞的鸟儿也难免辞不达意。
第109章 钉刺“殿下那日,是真心想杀我罢。”……
“师父!”韩雨气鼓鼓站在桌上,指着那堆自己一怒之下推掉的废柴,“您管不管那臭小子了!瞧他干的好事!”
“喔唷我的宝贝雨儿——先下来,下来师父给你做主!”
李施被“他干的好事”挡在外围,连连招手。
“你站那么高,师父心都要跳出来啦。”
韩雨不顾桌摇柱晃,游刃有余朝外一跃,稳稳落定李施脚边,叉腰道:“下来了,师父快把他揪来,打上五十鞭!”
李施对韩雨天赋异禀的资质早已见怪不怪。
堪堪随她练了小半载轻功,起落、发力、距离、步法各方面火候犹算不得把控纯熟,但动作极干脆,身段亦是难得的漂亮。故而即使她并非受人所托照拂韩雨,也要把这小徒弟当亲骨肉疼。
李施赶紧抓住小徒弟手腕,省得一不留神又任其撒开腿瞎飞乱跑。
凭她维持多年的状态,捉飞禽走兽不在话下,追小徒弟如运诸掌,只是追回来,韩雨的衣裳、发髻、珠钗什么都不像样了,规整那些才最费劲。
李施一面带韩雨往里间走,一面感慨:“你呀,火急火燎的,什么做得好?”
韩雨不服气,步调拖延,道:“师父觉得雨儿做的东西不好?”
“不好。东西和功夫,”李施牵她至软榻同坐,“都不好。”
“......师父!”韩雨急得又想蹿上榻鸣冤叫屈,然双手受师父钳制,自是成不了的。她扭开红扑扑的脸蛋置气,咬牙道:“您向着他,全向着他......没人向着雨儿!我不要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