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35)

  “乱弹琴。你既知以宁待我再忠心不过,他又怎会逆我旨意而行。”

  “他不会吗?如此说,这些天青竹阁派人监视我的事,”宁佳与撤回布巾挂好,“是殿下亲口应允的?”

  “不是。我知晓此事便命阁里撤了调令,”宁展坦诚道,“以宁在我左右许多年,明知故犯,仅此一回。他已自请罚俸一年、日常用度减半,但我不会为他开脱,更不劝你大人大量。然则同行者之间,忍气吞声并非上策。如是小与心里不好受,无须碍着我的情面,要能消除这芥蒂,你与他是动口、动手,都无伤大体。这番话,也非是我独断,亦是以宁意愿。”

  言下之意,由她与以宁二人自行解决,如何舒服如何来。但宁佳与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调停教人无可挑剔,听来只觉心中熨贴又畅快。

  可惜,她本就没想为难以宁,倒让宁展白白劳神了。

  宁佳与手掌一挥,道:“大家不是小孩子了,有协商余地的矛盾,犯不上大吵大闹,得饶人处且饶人罢。况且以宁兄弟也没把我怎样,既是犯暗阁禁例,按定的规矩来最好。”

  宁展胸中忐忑未散,宁佳与便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向殿下求证。”

  “但说无妨。”宁展道。

  以宁适才所禀之事有二,其一,正是转述他和宁佳与房门前那几句简短对话。宁佳与要求证什么,宁展大抵可以预想。

  “汴亭的监视,非殿下所为。嘉宁寸步不离的盯防和书信拦截,”宁佳与笑了笑,“总是殿下的意思了?”

  宁佳与说以宁的本事大不如前,果然指是当初进入宁府后,以宁受他号令,亲力亲为盯宁佳与行踪那段时日。宁展坦白了嘉宁客栈的事,原打算将余下同宁佳与相关的薄物细故一并表明,却不知彼时自信何来,觉得二人来日方长,竟就由宁佳与截断话茬,未尽言。

  “殿下,实不相瞒,我静下来与师父谈心后,一直好奇——城郊客栈是你们演给我一人看的假戏,此前,我与殿下没有交集。殿下从开始便待我如肉中刺,为什么呢?”

  小刺扎入掌中那刻,不见得很疼。而来日方长,即似周围无限包容它深入内里的皮肉,令人将这事抛之脑后,最后成为的不治之症。唯有意外挤压,能短暂记起它的存在。

  可若再想不流一滴血、不掉一块肉把刺剔出,就是异想天开。

  要么,做顾全大局的智者,为当初的疏忽认栽,任那虫蚁叮咬之痒永远留于掌中。要么,做剜肉补疮的蠢人,彻底拔除针芥。

  元家,无不是个顶个的聪明人。但比起做聪明的人,他们更愿意做值得的事。毕竟有无智谋,自己说了不算;是否值得,权凭自己裁断。

  “我想,有过。客栈之前,”宁展看着宁佳与,坚定道,“我与你有过交集。”

  有过?

  清晨的梦魇猝然复现宁佳与眼前。

  莫非宁展早知韩雨没死,还知道她便是韩雨?知道,起初又怎会如此敌视他所谓的心仪之人?抑或说韩雨在他心里,其实是个对他不利,甚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吗。

  宁佳与目光闪烁,艰难道:“我......不明白。”

  “兵部房檐上那位,是你罢,小与?”

  虚惊。

  宁展只看到她眼底掠过的安心。宁佳与无奈点头,拐着弯夸:“还以为就着夜色,鹰眼也认不出我。”

  “我没那么厉害。若非嘉宁配备的青竹隐士够多,兼之小与侠义出手撕去半个王城的通缉令,我这大海捞针的法子,”宁展道,“定要落空的。”

  “这事儿——”宁佳与似是称叹,“殿下也知道是我做的?”

  “我本没想到,爬房顶的刺客和撕画像的义士,会是同一人。”宁展笑道,“我走进客栈,单看红衣尚且犹豫,直到你拿起折扇。两个无比鲜明的特征在一人身上,我不得不留心了。我没认出你的模样,却认准了银骨扇。要怪,怪我见识短,没见过哪样利器的光泽如此不拘昼夜。”

  宁佳与手搭扇柄,道:“这是师父让我自己选的。当时年纪小,瞧不透精妙之处,只觉扇梢锋利,又是当中最漂亮的,就这么选了。师父则说,我选的极好。”

  “确实极好,它在你手上的风采,比它本身更妙。疆场以外,”宁展认真道,“可说少有敌手。”

  宁佳与对后边突兀的评价置若未闻,她摩挲着银骨的雕花,笑问:“所以殿下持剑架我后颈那日,是真心想杀我罢。”

  就像她埋伏房檐,对后心完全暴露在她视野中的人举起银骨扇时,是真心想杀于她素未谋面的假面菩萨。

  “......是的。”宁展移走瞬间的视线,又不禁回望宁佳与,“小与呢?”

  “我也是。”

  “那为何没有动手?”

  “殿下不是识破我的埋伏了么?”宁佳与奇怪道,“周围才添重兵,我得了手,能全身而退?”

  她为见周连口中的江氏家仆行刺,是以至少要活着回到步溪。纵宁展不知此间缘由,也该清楚轻易与人拼命不是她的作风,如何有这番疑问?

  “可我问的。”宁展温声道,“不是兵部那一次。”

  宁佳与双唇翕张,直觉强烈。

  “一次,是你追到景安,发现我被射伤了腿;一次,是后来你我二人独处,你为我那腿伤上药。”宁展徐徐道来,“这两回,小与是想动手的罢,为何没有?”

  宁佳与一时不知作何答复,只讷讷问:“这两次,你当下就看出来了?”

  “小与,刺杀一类的事,还是太为难你。旁人屏息,多半意味着谨慎或紧张;而你屏息,却是因为对猎物心软。但平时的表面工夫,小与还是做得很到位的。我是看出这两回,只看出这两回。除此以外,”宁展道,“还有哪一次吗?”

  宁佳与索性不遮掩了,明确道:“有。我放走周连的人,也是存了侥幸的心。想着,万一他要杀的是你呢?我留他一命,他若脑子灵光,就该来与我合谋,置殿下于死地才是。”

  宁展脖颈僵直,在心里摇头。他不恼“置于死地”之说,反而不忍。

  “他真的来了,你还会心软的。”

  “殿下何以始终坚信我是个心软的人?”

  “嘉宁那段日子,阿宁,说你在冰酪铺子待了很久,”宁展目不转睛,“最后把含桃冰酪给了街边的小乞儿。”

  “凭这个?”宁佳与费解。

  “我开始也不敢说。但知晓你对冰酪和含桃的喜爱之后,”宁展笑道,“就确信了。”

  “......以宁兄弟怎么连别人买什么口味的冰酪都要窥探。”

  “啊。”宁展像是想起什么,“那小与误会阿宁了。”

  宁佳与明白那是身为隐士的职责所在,却听宁展说:“阿宁并未留意冰酪的口味。是我买冰酪带回府,特地问了铺子的掌柜,掌柜告诉我的。”

  “他......”宁佳与瞪大眼,“那可是我尝遍整条街才找出一家地道的铺子!那掌柜眼看也是年过花甲的人,如此......如此为老不尊!竟把客人的口味轻易说与旁人!”

  宁展笑得泪花盈眶,道:“说来巧,那家铺子是我五年前从永清求来的。掌柜的在永清就是孤身一人,既到嘉宁,逢年过节,我便请他到宁府同席。许是这么些年,老伯把我当家人看了,我随口问,他随口答。小与,你别气他。”

  赫然一声“永清”,宁佳与全然顾不上衡量该气谁。她想追问,外间叩门声却比适才讨债的架势更急。

  “来了。”宁展道。

  “谁?”宁佳与看着宁展。

  宁展敛了松泛,换上平素的和善,道:“能决定我何时解穴的人。”

  第110章 体面西面荒凉,多的是败街陋巷。……

  宁佳与前去应门,门

  外恰是自己近日乔装跑遍汴亭城暗查的那位。

  封穴托病前,她和宁展商议的破局门路很简单,就是敌不动、我不动。当下,二人也推测过——山匪、曹舍、卞修远、公孙岚,谁会是最先按捺不下的一方。

  四方力量之间或互有联系,现今毕竟说不准,到底谁与谁是同条藤上的瓜,谁又与谁被密不可分的蚕茧紧紧裹挟。

  虑及那具消失于常春堂的遗体,宁佳与和宁展不约而同选择了公孙岚。事实,则毫不留情让俩人错到一处去。

  不知是他们高估了曹舍,未料到此人这般沉不住气,还是因宁佳与那场“雅乐”奏得委实动听,催得潜藏多年的曹舍,抢在方经丧妻之痛的公孙岚前面现形。

  今夜,公孙岚才坐着貌似随时会解体的轮椅抵达客栈上房。

  但二人初至汴亭,第一个找的便是公孙岚。

  宁佳与从以宁手里瞥过几眼公孙岚所箸的武籍图册,招招式式都比父亲军中惯用的技击更粗暴直接,故印象深刻,猜想公孙岚是位待人接物大马金刀的将军。

  然则进入常春堂,宁佳与看见个身患腿疾的中年男子,正狼狈翻倒在一架木轮飞转的轮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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