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过奖。”以宁不动声色,频频侧身避景以承,“我是粗人,那些话若非殿下常讲,我决计编不来。”
宁佳与一笑,打趣道:“哪些话?是念民生多艰,还是骂庸官泛滥?”
以宁微怔,脑中迅速回忆自己的转述,确认润色了,却更不解宁佳与解读的“骂”,像她听过殿下原话一样。
不等以宁回应宁佳与,景以承翻话本似的要下卷:“然后呢?前边畅通无阻,后边耽搁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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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憋红脸,攥着圈椅的把手半晌,总算憋出声:“这般,岂非轻慢了大殿下?教微臣有何颜面修书嘉宁......又如何对得起吾王重托......”
“善王陛下素以宽治,大小事务上尤其以大殿下意愿为重。此事既是大殿下的意思,大人便宽心罢。”以宁鞠躬道,“鄙人携君命来,不知可否代展凌君求见缙王殿下?”
“抱歉,以侍卫。”吏部尚书拱手,“缙王殿下久病难起,一则切须静养,二则此病侵染力极强。您贸然觐见,于吾王,于展凌君,皆非良图。”
“在下斗胆,敢问缙王殿下是何病症?家姊是景安郎中,鄙人不才,自幼耳濡目染,略通些医道。”以宁小心试探,又夸大其词:“如能见缙王殿下一面,沉疴或有好转之机。”
“这......这......”
五位大人赔笑的赔笑、舔茶的舔茶、沉思的沉思,似乎各顾各忙,实际几对眯缝眼有来有往交流了十数回,势要打磨个牢不可破的铁笼,把会吃人却斩不得的凶兽关进去。
以宁深知,缙王病重瞒得七州上下一无所知,青竹阁亦然,此事绝非他动动嘴皮就能从五只怪葫芦口中撬出来的。以退为进,也是殿下朝堂上对付老顽固惯用的招数。
“鄙人一时心急,竟忘了身为臣下不得探听宫室之事。”以宁撤半步,俯身道,“此番逾矩,烦诸位大人担待。”
眼看长剑知难而退,乌纱帽下尽是欢颜,更有人盛邀以侍卫前往府中或酒楼小酌,道是代展凌君瞧一瞧荣受恩泽沐浴的汴亭今已大有起色。以侍卫一一好言婉拒,未偏颇哪个,他们也当是寻常避嫌,不想还有后话。
“容鄙人冒昧一问,不知兵部尚书大人何在?”以宁放低姿态,作关切道:“难道侍疾时不慎染恙,今日告假了?”
殿中一片凝寂。
吏部尚书逃不过其余四人眼神围堵,游词巧饰:“以侍卫
有所不知,前兵部尚书因志不在朝堂,几年前挂冠求去。汴亭武才凋零,此位空悬至今。”
“那么兵部侍郎呢?”以宁笑道,“诸位勿怪,此行无缘拜见缙王殿下,属鄙人有负大殿下嘱托。若再不能将问候带到六部,实在失礼。”
几人觉得侍卫执拗非常,先是宁肯苦了主子也不肯苦了汴亭的银库,后是见不着缙王便要把汴亭重臣全见了。和这样佩剑上堂的武夫讲道理,那不是皮痒找削么?
于是五身红袍子命樊丘好生款待贵客,即应以侍卫所求,纷纷去请兵部“耽于公务”的侍郎大人。
可惜以侍卫终不精官场之术,只学得殿下叱咤宫廷的皮毛。
尚书大人们一去不复返,兵部侍郎倒殷勤,接连着人进宫传话致歉。
随行来的,是习见的好茶美食;又是投其所好的兵书画卷;天色暗了,甚至领入五六个讲话柔声媚气的美娇娘。他勉强推走这些鬼把戏,侍郎大人却忽然积劳成疾,一头晕在公案上!
大半天下来,锋利的刃成了腰带配饰。想见的人没见着,以侍卫初出茅庐,就这么被人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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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以承还想调侃以宁平素不凉不酸,遇着姑娘就乱了阵脚。看他面色如铁,额角颤突,分明是含垢忍辱的模样,虽不解他忿然之处,景以承也识相收了戏笑心思。
“以宁兄弟为何一定要见兵部的官员?”宁佳与道。
“我想......”以宁犹豫道,“公孙将军在兵部任职,或许他们会知晓关于将军的事。”
“公孙将军诸多往事,我与殿下自进了城便在查。”宁佳与顿了顿,不确定地问:“此事殿下与你说过罢?”
言下之意,是宁展早有安排,以宁本不该多此一举。
“......说过。打听兵部,原是我私心所为。但我当下断定,兵部无故缺席,委实......可疑。”以宁自知理亏,坦率道:“我自作主张,会向殿下当面请罪的。”
宁佳与发觉,不单她对青竹阁的轻功有偏见,以宁对她的为人也有微辞,这话说得像若是以宁不主动请罪,她就要去宁展跟前告状。
她搔了搔下巴,无奈道:“那你可知,公孙将军解组为民,早已不在兵部任事,连车骑将军一职也免了?”
“怎——怎么可能?!”以宁豁然站起,脚边的圆凳倒地炸响。
宁佳与倏尔侧首看里间,倘以宁生生惊醒宁展,即如发离魂症者被人从梦中叫醒一般危险。听垂幔后没动静,她平复道:“此事是公孙将军亲口所言,且青竹阁查实。千真万确。”
“你见到公孙将军了?”以宁扶住剑柄,依旧不能冷静,“他如今可好?为何脱离军籍?”
宁佳与伸手触探药盏,径自端起托盘往里间去,声气淡薄道:“药快凉了。早点也该到了。”
“阿宁?”景以承担心地晃以宁手臂,“阿宁?”
以宁松了剑柄,手掌被凹凸深刻的雕纹硌得酸麻。他回以颔首,默然走出上房。
“——你醒了?!”宁佳与低呼,忙搁置了汤药。
第105章 蚂蚱“她要取我性命,无须机关算尽。……
宁展嗓子几近焦干,稍作吞咽便似被唾沫划开道口子。他勉强扯笑,算是答复宁佳与。
“元兄!”景以承匆匆入内,见状也是又惊又喜,“你何时醒的呀?”
“他九个时辰未进水了,哪里说得出话。”宁佳与将宁展从厚褥里解救来,掏块洗净的帕子给他擦两颊细汗,“景公子,还是麻烦你扶殿下。”
“好好好!”景以承小心配合宁佳与动作。
汤药温乎,入口的辛辣较昨日淡了不少,宁佳与拨木勺也慢了许多。半碗下肚,喉间滋润,宁展不自觉缩拢的眉头随之舒展。
“是不是不热了?”宁佳与看着药盏中平静的淡褐色,语调混着些懊悔,“早知该直接进来扎你针,白白放凉了药,效用也......”
“这......温度,正好。”宁展想摇头,却只能眨眼,声息暗哑。他忽然盯住宁佳与的唇,眉尖复紧,道:“你......受伤了?”
晨风潜隙而入,牵动纱帐悠悠。
宁佳与恍惚,手背循着宁展的目光碰唇面,若无其事道:“哎,没有。我吃——吃水咬破的。”
宁展显然不信,但不过多追问宁佳与无心言明之事,滞涩道:“扎什么......针?不会是......昨日你‘奏乐’用的针罢?”
他们二人互相打趣惯了,景以承可听不得这般令好意蒙不白之冤的说法。何况在他看,元兄和小与姑娘的情谊非比寻常,更不能任凭他们吵嘴。
“不是不是!”景以承迫切道,“小与姑娘担心元兄一直不进食,身子熬不住,才提议让我施针的。”
宁展和宁佳与会心一笑,都打算卖景以承劝和个面子。
“对了。”宁佳与放下空盏,捻起软帕替宁展拭去唇角药渍,“你何时醒的?”
“大概是......”宁展抿了抿嘴,“你们听阿宁‘讲笑话’的时候。”
“那么早?”宁佳与愈发觉得接受以宁的建议是错误。
“啊......”景以承回忆自己放肆的笑声,不由自责,“莫不是被我吵醒的......”
“不是。”宁展失笑,“我听了十之八九,若非嗓门难开,怕是乐得比元兄大声。”
适才看以宁紧张公孙岚,倒更甚前日紧张宁展,宁佳与多少有些为宁展不平。
想必宁展没未错过外间一惊一乍的动静,她不提此事,反含着替以宁说话的意味,道:“你的阿宁被文官当猴子戏耍,你笑得出来?”
“从小到大,阿宁就没说过这样又长又文的,措辞也通顺流畅。如此变化,值得高兴嘛......”宁展激动,倚着景以承咳了几下狠的。
景以承急拉褥子盖宁展,瞧见自己的身板,便扯过多余的软枕塞至宁展腰后,心道这下应当不会硌着元兄了。
宁展谈笑如常,宁佳与却由此念起从前行事唯心所欲尤胜她今日的元祯,再看周全大局的展凌君,心里滋味难以言喻。她走向窗棂,将缝隙推作敞口,道:“这样因形势所迫的变化,值得高兴吗?”
“以家的天地,不在深宫,也不止是随缘的江湖。因为有外祖母......因为有元家后人,只这两点,他们便没法彻底断了与王室的交集。阿宁的脾性,其实最......合适埋头扎进军营,或是跑在阵前。这片土地上的纷争,兴许永远斗不完。阿宁一生中的仗,总有打完的时候。”
宁展缓着气息,断断续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