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是出于使命,还是信仰,王宫的地砖就在那里,等着阿宁去走。从前,我与他是勾肩搭背的小小子,虽然......多是我拉着他陪我;往后,我却不能保证每一步都与他携手同行。正如昨日。是以......这样需要他独自应对的变化,终会到来。好在,阿宁不是被迫的。”
宁佳与明白昨日以宁并非不得已为之,宁展却罕见没明白她所指的变化何在。她望几眼外间,指腹掠过鬓边碎发,抚上耳后。
景以承听得心痒,若不
是元兄靠着,立马要翻小册写个十几页。他将宁展的话记入脑海,追问道:“阿宁难道是假意被困在宫里,实则另有谋划?”
“那倒不是。方今,阿宁的战场远未收兵,没有到非王宫之地不可行的时候。故而如昔日在嘉宁,应付了就好。”宁展慢声道,“但他没有。不管为着什么,这改变,是他的决断。为此,我高兴,替他高兴。”
危迫未至,以宁已做出抉择,且与他当初走了不一样的路,值得宁展欣幸。
外间“吱哑”两响,垂幔起落,荤香夹杂着油酥的焦味入内。
“......殿下?”以宁愕异,顾不得安放两手满当当的早点,跨步近前,“殿下!您、您醒了?”
宁展笑微微应声,但见以宁仍面露深忧,身形局促地挤在床沿。他瞄一眼抱臂旁观的宁佳与,安慰以宁:“我自己醒的,没扎针。”
以宁大气得松,这才退步立作木头桩,正色禀道:“属下无能,昨日没见到缙王。又因一己之私,与六部官员纠缠未果,平白耽误了时辰。请殿下责罚。”
“你手上拿的何物?”宁展盯着各式的大小包装,对以宁认的罪仿若未闻。
“......拿的,”以宁茫然,老实道:“拿的早膳。”
宁展闻言明目,问:“都有哪些?”
殿下在吃食上喜好分明,但从未流露过口腹之欲,顶多对冰镇梅子汤来之不拒些,南下后再可口的梅子汤也不常饮了。以宁困惑更深,木讷开口:“有——”
“有什么,殿下能用的都只有白粥。还得趁早,”宁佳与势要为以宁分担重量,伸手欲接,“趁热。”
以宁固然认可宁佳与,却把手上的物什往回收,强硬道:“男女有别。有属下侍奉,殿下的饮食起居不劳与姑娘费心。”
宁佳与按捺着白眼,只嗤笑一声,将那堆多是油纸包裹的东西夺来,甩下背影便往外间走,言语让人听不出喜怒。
“当谁乐意抢这伺候的活。”
“阿宁!”景以承压下声音,恨以宁不知趣,“做什么这个态度嘛!你何时见小与姑娘起的比你我还早?可不就是今日为着给元兄煎药吗?你这么说多伤人啊!”
前两天,宁佳与手里兜的糍粑还跟着脚步荡悠,今日一双皮靴踩得沉闷,油纸袋也蔫不唧垂在腿侧,宁展见之很难不低落,而景以承两头不讨好。
以宁定在原处,左手空空,右手拎着提盒,坚持道:“二殿下怎知与姑娘几时晨起?又如何确定那汤药非出自他人之手?”
话音落地,外间传来突兀的拖响,似是圆凳挪移。脚步轻微,门扉松动,再紧闭。
宁佳与走了,甚至把那点荤香也带走了,勾得景以承直抻脖子去嗅。
宁展佯作怒色,责怪道:“阿宁,你算我半个兄长,心智比我儿时还不如?大家都是朋友、同伴,何必争执那许多?难不成,你会去确认柳姑娘盛的饭菜出自谁手?”
以宁口头尊宁展“殿下”和“您”,不是不认那层手足之谊。他却对后言避而不答,只与那层关系较真:“属下不敢僭越。可殿下把她看作朋友,她不知把殿下当什么人。”
这话问得宁展一愣,心底浮起的想法无源可溯——他倒希望,宁佳与不止把他当朋友。
“小与重仁重义,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她一路上助我,便是基于朋友情分和那身侠气。”
“她心思深沉,殿下看得见。若真是那般讲义气,岂会抛却共事多年的旧主,”以宁恳切道,“投效敌手麾下?”
“......阿宁,你知道她来到我们身边,冒了怎样的风险,又割舍多少?”宁展不忍道,“用自己从小苦练的技艺,换青竹阁唾手可得的情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生意。一条绳上的蚂蚱,距末端也有远近之差,论起来,小与更吃亏。”
以宁本顾虑景以承在场,没把话点破,殿下竟服了迷魂药一样帮宁佳与,他只得直言不讳:“殿下,您是否记得她当初接近您的目的?她与那些为刺杀您机关算尽人到底有何不同?她所求,当真仅是情报吗。”
景以承脑袋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回摆,在“刺杀”处停滞难前。他屏息摄气,不懂自己该不该留在这,更不懂自己的小册子要不要从头写过。
经历使然,谁人言行暗藏杀意,哪怕微乎其微,宁展轻易就能捕捉,即如他见到宁佳与的第一面。
宁佳与能置他于死地的机会无千无万,二人互相挑明意图之前是,挑明之后亦是。但宁佳与和他一门之隔,他见到门上是杀意淡化的痕迹,直至残印消失殆尽,铁扉将启。
“不同。”
宁展看着香飘逝的方向。
“她要取我性命,反而无须机关算尽。”
“好,就当她如今与我们绑在一根绳上。”以宁不放弃道,“青竹阁里没几个好人,但身世、来历清晰可查。与姑娘呢,是哪里跳出来的蚂蚱?蚁穴?灌丛?还是深宅大院?”
“......蚁穴?”景以承下意识道,不料眼前的热火朝天会因他消停,迟钝解释:“我是在想......蚂蚱能进蚁穴吗?”
宁展哑然,正要为景以承提比兴,又念及其饱读诗书,如何不晓?刹那沉吟,以宁便占了先机。
“二殿下说的是。通常,蚂蚱钻不进蚁穴。非常,要么,它压根不是蚂蚱;要么,”以宁紧张把握提盒,“那也不是蚁穴。”
宁展深谙眼见未必属实,这“蚂蚱”“蚁穴”,还是幼年二人关系未缓,他抓虫子吓唬以宁时的无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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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宁反手拉扯后襟,怒目圆睁,“你把什么东西扔我衣裳里了?!”
小孩情急之下没有礼制规矩,二人打闹开,嘉宁大殿下的兰宫内呼起“你”“我”再常见不过。
大殿下笑嘻嘻负手,寸步绕着以宁转圈。迎面,他蓦然伸一只手,卖弄指间擒获的蚂蚱,道:“你找这个吗?蚂蚱!”
宁展眼里,这小东西活力四射,高举而望,恰如瓦蓝的纺绸中央滚来一颗吐翠猫眼石,颇有意趣。于以宁,那却是坨垂死蠕动的虫子肉,时下贴身钻了衣裳,比看一眼推粪球的蜣螂更要他抓狂。
以宁好容易拽松后襟,从腰带揪出衣摆,在金砖细墁上蹿蹦三尺。往复几番,他着了魔似的低头寻索,则见周围一应如常,竟是白费气力,接着脊背一阵奇痒。
那恶心的劳什子还在身上!
“你!你这个!”以宁狠狠切齿,把实在不能骂的悖逆粗话咬嘴里,“你快将它捉出来!”
“成——”宁展是爽快,然堪提半步,却道:“不用捉啦,它逃走咯。”
“逃......逃哪去了?”以宁环视四下,半信半疑。
宁展屈膝蹲腿,随手指一处极小的蚁窝。
以宁登时被点燃,觉得宁展倚权欺微,事到如今仍在消遣他。他一把推翻华履丽服的公子哥,质问道:“何方蚂蚱!会隐身术、缩骨功不成?!我怎的没瞧见它钻进去!”
宁展“嗷”一声跌在地上揉屁股,半点儿不与提不动剑的小侍卫生气,只惋惜小蚂蚱这回真的逃了。他拍拍手撑起身,狡辩道:“我可没说,放进你衣裳里的是蚂蚱。”
二人好一通胡行乱闹,直到打碎庭院的石灯、花盏引来宁展提前支走的侍女,这事才完。
至此,以宁愈加讨厌他嬉皮笑脸的小主子。私下,宁展说东,他偏说西。劳动嘴皮的次数飙升,饮水都益发频繁。
能撬开木头人的口,吃点皮肉苦算什么?宁展暗道。而对日后以宁扑在他背上挡罚之举,他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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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景以承刻意清嗓,调开话茬,“阿宁,快把白粥盛出来,不然凉啦!”
以宁沉浸理论,转眼却已将白粥捧在手上,他蹙眉道:“殿下何时服的药?该歇会再进食。”
景以承细声细气道:“可小与姑娘说......”
“她的话真假与否都未可知。这四君子汤能不能连着吃食服用,”以宁严峻道,“二殿下比我清楚。”
“不能......”景以承嘟囔。
今晨以后,宁佳与早出晚归,再未踏入宁展休息的屋子,与其他人照面打不上,遑论寒暄或彼此坐着对谈了。要说她记恨那三个男子,又不尽然,毕竟柳如殷也没留下她。
汴亭王宫内亦是破天荒的静,太医不往医馆跑,六部尚书没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