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宁展不耐利刃刮舌般的沸热与辛辣,拧眉偏过脸去,宁佳与才停。
景以承将这幕看得清楚。
回溯往日,宁佳与热情友善,最能与他闲话者非其莫属,即从未碰到过小与姑娘如此模样。看到柳姑娘围着元兄的药炉转的小与姑娘,就像“步将军”撞见部下给“雨讼师”备干粮那样——虽默不作声,触目死伤一片?
通俗来说......是吃味了?
景以承还在苦恼如何消解这味,晃眼之间,方才僵持的两人早就恢复如初,又开始一个不停喂药、一个不停喝药。
宁佳与进攻有所收敛,宁展见缝插针地答:“监视之下,还有......唔,临机应变呢。倘曹舍发觉我假称病,反而没什么可做,加派人手把我从头盯到尾就是;他现下对我的病情真有耳闻,于他们算个好消息,但要能一病不起......小与,你烫着我手了。”
宁佳与扯出帕子,飞速替宁展擦了那滴汤药,冷眼责难:“是你嘴没把门。”
景以承一听“烫”字也焦急去看宁展的手,皮肉上连红晕都不见,分明无碍!
“要能设法让我——”宁展只是笑,却不敢不改口,“一直病到卞修远之事尘埃落定,我猜学正大人以后的气色会好看很多。”
“所有推想,”宁佳与搁下空碗,“皆基于曹舍是个真奸臣。”
“若我是真病......”
宁展看向景以承。
“那曹舍呢?”
第102章 邪器“贱民!”
以宁背四肢僵硬的宁展进客栈上房将将安置,内侍马不停蹄领着斜挎药箱的太医赶到。
个个挥汗成雨,瑟瑟叩安,叫起来回话又对答如流。宁佳与甚至把三位太医分别调开,口径出奇一致。
总之,什么都是缙王殿下旨意。
宁展半卧在床,动弹不得。太医轮流近前诊脉,抽手时无不是愁眉苦脸。
三位老者围着外间圆桌抓耳挠腮,笔尖许久未落,窸窸窣窣拿出毕生绝学商议对策。两刻钟后,脉案及药方呈上,宁展过目。
墨迹工整的草灰麻纸悬于眼前,就着窗外大好天光,他依旧很难辨认纸上的文字。
字里行间的确分列得宜,然灰蒙蒙的纸页完全无法托住薄墨。
色泽不能再浅的湿润近乎与纹理粗糙的背景融成一幅水墨画,像浮岚掩映的石林;也像穿过涳濛见的阴云;或是随意挥挥手,被飞扬尘滓填平虫眼的老树皮。
看来看去,只不像一纸寻常笔墨。
想是病中眼力不济,宁展没过多在意。无论上边写的金点子还是祖传秘方,左右是他不能用的。
于是宁展先笑微微褒奖三位用心良苦,再婉言谢绝:“缙王殿下垂念,晚辈感激不尽,待来日病愈,自当登门拜谢。今医馆近在,药方适才由大夫开全了,无须劳累诸位太医奔忙。这帖,就不必了。”
三个白胡子当即齐身跪拜,老骨头磕得上房木板“咚咚”响,切请展凌君收回成命。
换做平时,多不好对付的朝臣,宁展一律耐着性子与其缠磨。臣子拜,他拜;臣子跪,他扶;臣子哭,他笑,佛光普照,再不成,忍着恶心抱一抱。
如此,无往不胜。
但他现下眼皮重极,恨不得倒头睡那张模糊不清的药方上,无力与老骨头玩拉拉扯扯的把戏。他正阖眼考量若是叫以宁直截送客是否失礼,便感觉面前抽走一阵疾风,复张目,麻纸已被宁佳与攥在手中。
“黄芪一两,当归一两,桂心一两,白芍药三两......”
宁佳与稍作辨别,十分不满地朗声念来。整间上房俱是她无处安放的火气,未读至最末,忍不住指着太医的脑袋大斥。
“......熟地黄七钱半,人参一两——殿下忧思过甚、积劳成疾,你们这几个庸医却要人往狠了补!如此瞒心昧己,是妄图以此谋害殿下,为你们的主子铺桥开路吗?!”
“下官不敢!”
太医不知此女子何方神圣,也无暇揣摩她所谓主子是谁。这么劈头盖脸一喝,即两股战战,再磕不下头去,唯恐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动。
外头的景以承闻声亦然惊心,未料到宁佳与今日气性如此大。他快步走入里间,停在宁佳与身侧,歪头瞧那灰纸薄墨。
脉案与医馆老大夫的诊断几无二致,药方却过甚得没谱。
碎碎念转至疾言,景以承质疑道:“这不是人参养荣汤吗?”
路上听内侍反复交代,太医倒是识得这位说话的长衫公子。三人暗自掠视,伏地答道:“回二殿下,正是......”
虽说景以承认可此贴确是针对宁展发虚惊悸、四肢沉滞、脉息细弱云云病症所配,是个益气补血、养心安神的良方,但较老大夫
补性平和的四君子汤,委实有些努筋拔力之意。他不禁想起曹舍为查证宁展病情真伪,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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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与太医定会为展凌君的康健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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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情此景两相对应,发人惶悚。
宁佳与一嗓子,宁展心房大震,昏沉的脑袋因此不得已提起。
他仪容体面,神采愈衰,呼出些气声,挤在景以承措辞的间隙笑道:“好了,既然大家初衷齐同,何必计较那许多锥刀之末?你们谁都没错,怪本君病得不是时候。诸位的诚心实意,宁某在此愧领。阿宁,给太医看茶。”
道
是“看茶”,可里间哪有吃茶的地儿?这是叫他们要吵嘴外边去吵。
眼瞧冷面亲卫手按长剑如排山而来,三把老骨头不敢真劳动此人,忙东倒西歪起身。
樊丘和太医皆是饱经世故者,纵告退的脚步挣扎,欲言也止。而分隔里外的垂幔边上,始终站着个竖耳监听的初生之犊。
“这么说,展凌君是应了此方?”
宁展放眼一看,彼人正是街上当众与解差叫阵的小太监,笑眯眯揣着拂尘朝他来。
景以承同时回首。那有恃无恐的身形,除了医馆门前同小与姑娘呛声的内侍还有谁?
不等宁展抽力和他打太极,一道凌厉寒光赫然横在小容子阴柔的笑靥前。
小容子到底不文不武,直面突如其来的杀意,怎么不骇?本就刷白的脸此际更无人色,他屏息辨明离鼻尖不过半寸的事物并非利刃,是柄银白与绛红层层相叠的花哨折扇后,简直被这虚张声势的小娘们气得想笑。
弹指间,似劲风削过,即听左侧刺入一记闷响。
小容子循声瞥望,墙面不知何时出现五处间距相当的微点,反着蜇眼的光。他迟疑撤身审察,且见那白光跟着自己移动徐徐拉长,竟是五根狭长尖锐的银针!
满室森然。
小容子猛扭身寻方才那只折扇,可聚拢成束的寒光已经没了。
若说扇身紧闭像磨牙吮血的凶禽,眼前完全舒张的扇面便是暴怒的深渊巨口,随时茹毛蚀骨。他甚至未察觉齿关大开的先兆,便恍惚嗅到困兽犹斗的腥。
“你......”小容子咬牙不甘露怯,实则垂袖里兜的指头将尘柄牢牢抠死。他壮胆盯住近自己一臂之差的宁佳与,口无遮拦:“你这大胆贱民,想做甚?!”
“贱民”二字如冰锥刿耳,直击神志迷蒙的宁展。他目光陡凛,喉咙却紧得发痛,气自己无法猛拊胸膛,喷那阉宦满脸污血。
“殿下闲时,最喜赏舞听曲儿。我自是想——”
宁佳与不以为意,旋平扇面,尖端正对小容子的喉咙,款步轻移。她拇指内扣,食指搭于左侧第一支银骨,三指在面上铺开。
每向右踏出一脚,食指便往里推一支银骨。直至整个人背朝床榻、挡住宁展,银骨恰好收尽,她也恰好正对小容子强装镇定的脸。
“——奏乐。却不知,公公究竟是喇叭,还是唢呐?”
颈间冷冽缭绕,好端端的折扇俨然成邪器,小容子遭这阴招摄去心魄,全无精力还嘴。他寸步难提,其时不自觉昂头,生怕那锋芒从下颌中间将自己割作两半。
“哦,瞧我这脑子,竟忘了喇叭和唢呐是一样的。”
折扇凌厉依旧,宁佳与忽地抬腿向小容子走。她边说边笑,字字逼视,耳坠殷红不摆。
“一样的曲儿小,腔儿大[1]。一样的聒耳,一样的晦气,一样的仗势欺人。一出声,是水也枯竭、鹅也飞,千人痛绝、万人嫌。”
切实被宁佳与钉入这上房的不止银针,更有小容子的双腿。
要命的威胁侵肌透骨,求生本能激使一屁股向后栽倒,尾椎的剧痛终于唤醒他连滚带爬。双手撑地,他蹭着脚根频频躲逃,脊背倏尔撞上一双硬底布鞋,立见上方那柄追着自己的折扇若有闪动。
小容子两眼翻白,昏了过去,一股秽气散开。
折扇收回宁佳与胸前,在银骨摩擦的“铮铮”声中从容展开。她抬扇掩面,遮的却是小容子□□沥沥溢出的异味。
樊丘窘迫赔罪,抬起他鞋面上丑态百出的小容子,拖离上房。